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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魏国公夫人的疯狂

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878 2026-05-06 18:19:06

魏国公夫人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没有叫人伺候梳洗。她坐在床上,头发散着,中衣皱巴巴的,眼睛直直地盯着床头那朵牡丹花的雕花。左起第三朵,她伸手按了一下,暗格弹开了。檀木匣子还在,她拿起来,打开。

空的。

她的手开始抖了。匣子从手里滑下去,掉在被子上,没有摔碎,但盖子翻了,扣在褥子上,雕花的边角压出了一道印子。她盯着那个空匣子看了几个呼吸,然后一把抓起来,狠狠砸在墙上。匣子撞在墙壁上,弹回来,落在地上,盖子摔成了两半。

然后是桌上的茶杯。她站起来,端起茶壶,砸在地上,瓷片四溅,茶水溅了她的裙角。然后是花瓶——官窑的青花瓷,几百两银子一个,她连看都没看,举起来就摔。花瓶碎成了十几片,最大的那片滚到了门边,碎茬子扎进了地毯里。她伸手去够桌上的铜镜,够不着,一脚踢翻了绣墩。绣墩骨碌碌滚出去,撞在门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周嬷嬷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。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惨白,又从惨白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她的手攥着门框,指节发白,指甲掐进了木头里。

“一定是沈辞归!她回京城了!”魏国公夫人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瓷器,带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劲儿,“那个贱人,她怎么敢!她怎么敢回来!”

周嬷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夫人,要不要报官?”

“报官?”魏国公夫人转过身来,眼睛瞪着周嬷嬷,眼眶里布满了血丝,嘴角往下撇着,两腮的肉在抖,“报官?让顺天府尹来查?查到我的暗格里?你脑子被狗吃了?”

周嬷嬷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说了。

魏国公夫人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阳光刺眼,她眯了眯眼,手撑着窗台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她的呼吸又急又重,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母兽。名单落在沈辞归手里,等于把刀递到了沈辞归手上。那份名单上有十九个人的名字,每一个都是镇南王旧部。如果沈辞归把名单公开,朝堂上那些等着抓她把柄的人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。

她站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南边,阳光从刺眼变成了灼热。她的后背被晒出了一层薄汗,但她没动。

“周嬷嬷,去把暗月叫来。”

暗月来得很快。他的右肩还缠着白布,是顾长渊在寒山寺后山刺的那一剑留下的,伤没好全,但已经不渗血了。他的银色面具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,左脸的烧伤疤痕从面具边缘露出一小片,皱巴巴的皮肤在光线里显得格外狰狞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等着魏国公夫人开口。

魏国公夫人转过身,看着他。

“名单被沈辞归偷了。你带人去,把名单上的人抓回来。杀一个少一个。”

暗月沉默了片刻,声音沙哑:“名单上有十九个人,分布在江南各地。抓不齐。”

“能抓多少抓多少。”魏国公夫人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摄政王那边我会去说。你只管动手。”

暗月点了下头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了。

消息传到沈辞归耳朵里的时候,是当天下午。

韩七从外头跑进来,气喘吁吁的,独眼里的光又急又慌:“沈小姐,暗月带人动了!名单上的人,江南那边有七个没来得及撤,被他们抓了!”

沈辞归正在看从魏国公府带回来的那份毒药配方,听到这话,手里的纸掉在桌上,她没捡。

“哪七个?”

韩七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念了一串名字。每念一个,沈辞归的手指就攥紧一分。念到第五个的时候,她的指节已经白得透明了。

“……还有老刘。刘铁牛。”

沈辞归闭上了眼睛。老刘,那个在铁匠铺第一个跪下的猎户,那把从不离身的弓,那张缺了一颗门牙的笑脸。

“是我害了他们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,“如果我再快一点,早一天通知他们转移……”

顾长渊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,白布上渗着血迹,但他的另一只手按住了沈辞归的肩膀。

“不是你的错。名单上十九个人,你通知了十九个,撤走了十二个。暗月出手比我们预计的快,是因为魏国公夫人比我们预计的疯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我们能救一个是一个。”

沈辞归抬起头看着他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在顾长渊面前,她哭过一次了,不能再哭了——哭没有用,眼泪救不了人。

“韩叔,那七个人关在哪?”

“顺天府大牢。”韩七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魏国公夫人亲自打的招呼,那七个人单独关在一处,不许任何人探视。”

沈辞归站起来,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地图。顺天府大牢在城东,离诏狱不远,中间隔着两条街。顺天府尹是摄政王的人,但顺天府大牢的典狱长不是——韩七查过,典狱长姓王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贪财,但不害命。

“能不能买通典狱长?”

韩七想了想:“可以试试。但风险很大,万一典狱长转头把我们卖了——”

“不会。”沈辞归转过身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票,五百两的,放在桌上,“典狱长贪财,魏国公夫人给他的好处不会超过二百两。我们给双倍,他能替我们办事。这样的人,只认银子,不认人。”

韩七拿起银票,看了一眼顾长渊。顾长渊点了下头,韩七把银票收进怀里,出去了。

暗室里安静下来。

沈辞归坐回桌前,把那份毒药配方和魏忠的信摆在面前,看了很久。这些东西能证明魏国公夫人和魏忠勾结,但不能直接救沈砚——沈砚的罪名是“通敌”,用的是伪造的信件作证据。要翻案,必须有权威的人出面,证明那些信是假的。

督察院名义上管着天下刑狱,但督察院左右都御史都是摄政王的人,把卷宗递过去等于肉包子打狗。刑部同理。大理寺更不用说,大理寺卿是魏国公夫人的远亲。

沈辞归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

“顾长渊,你说——如果我不走官面,走宫里的路子呢?”

顾长渊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“宫里的路子?你是说——”

“太后。”沈辞归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天子年幼,摄政王掌权,但太后还活着。太后是先帝的皇后,是摄政王的亲嫂子。摄政王再大,也不敢当着太后的面杀人。”

顾长渊沉默了半晌。

“太后深居简出,不见外臣。”

“所以要找一个人,能带我们进去。”

顾长渊看着她,等她说下去。

沈辞归从袖子里掏出那张从魏国公府偷出来的毒药配方,指着落款处那个宫里的印记。

“这个印记,是太医院专用的。许明远说过,配方是从宫里流出来的。如果我能证明,毒药配方出自太医院,是魏忠从宫里偷出来的,那这件事就不是魏国公夫人一个人的事了。宫里有人参与了,太后就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
顾长渊想了想,点了下头。

“但要见太后,先得过宫门那一关。宫门的禁军是魏忠的人。”

“所以要先动魏忠。”沈辞归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在月光里一动不动,像一个人站在那里,伸着手想抓住什么。

“韩七那边有消息了吗?魏忠的行程查到了?”

“查到了。他每天早上卯时从家里出发去禁军大营,走东华门大街,路过东市。随从八个,都是禁军里的心腹。”顾长渊顿了顿,“但他每隔三天会去一趟魏国公府,走的是后门,不带随从。”

沈辞归转过身。

“下次他去魏国公府,什么时候?”

顾长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,看了一眼。

“后天。”

沈辞归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皮肤照得白得近乎透明。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文竹,文竹的叶子发黄了,蔫蔫的,没有什么精神。她拿起桌上的水壶,给文竹浇了一点水,水从花盆底下的孔漏出来,滴在窗台上。

“后天,我去会会魏忠。”

顾长渊皱眉:“你一个人去?”

“不是一个人。你和小周跟着我。韩七带人在外围接应。”沈辞归把水壶放下,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,“魏忠这个人,最大的弱点是他姐姐。他听魏国公夫人的话,因为魏国公夫人能给他前程。如果我让他觉得,魏国公夫人马上就要倒了,他还会听她的吗?”

顾长渊想了想,嘴角弯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。

“你要策反他?”

“不是策反。是告诉他,他姐姐已经保不住他了。让他自己选,是跟着一条要沉的船一起沉下去,还是自己跳船求生。”沈辞归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魏忠不是傻子,他会选。”

外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三更三点。沈辞归转过身,走到床边,把被子铺好,拍了拍枕头。

“今晚好好睡。后天,还有一场硬仗。”

顾长渊站起来,看了看自己左臂的绷带,活动了一下手指,手指能屈能伸,伤口不碍事。他把剑从桌上拿起来,挂在腰间,走到门口。

“你也早点睡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沈辞归坐在床沿上,从怀里掏出那份名单,展开。十九个名字,七个被划掉了——老刘他们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叉,是用炭笔画的,她画的时候手在抖,画得歪歪扭扭的。

她盯着那七个叉看了很久,把名单折好,收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
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,月光洒在院子里,照亮了那棵歪脖子枣树。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个人的手。

沈辞归伸手把歪了的烛台摆正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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