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七是在名单失窃后的第三天带回这个消息的。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,不是慌,是一种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兴奋,独眼里的光比平时亮了好几倍。
“沈小姐,宫里有个人,您或许能用得上。”
沈辞归正在看韩七新画的魏忠行程图,抬起头,手里的笔没放下。
“谁?”
“淑妃。”韩七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怕被墙外的风吹走,“她是镇南王旧部的女儿,亲爹姓赵,叫赵德茂,原是镇南王麾下的参将。永安十五年,摄政王构陷镇南王,赵德茂被牵连,满门抄斩。淑妃当时才十二岁,被一个老太监藏了起来,后来送进宫做了宫女。一步步熬上来,去年才被封了淑妃。”
沈辞归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两下。赵德茂这个名字她见过——旧部名单上第四页,第三行。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叉,批注写着“满门抄斩”。她当时以为赵家已经死绝了,没想到还有一个女儿活在宫里,而且成了妃子。
“她对摄政王什么态度?”
“恨之入骨。”韩七咬了咬牙,腮帮子上的肉鼓了两下,“赵家满门三十七口人,三十五条命,都算在摄政王头上。淑妃在宫里十二年了,咬着牙活下来,等的就是有一天能报仇。”
沈辞归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太阳被云遮了,院子的墙根底下长着一片青苔,绿得发黑。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文竹,文竹的叶子还是黄的,浇了几天水也不见好。
“韩叔,帮我递一封信进去。”
韩七准备好了纸笔,沈辞归坐下来,提笔蘸了墨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镇南旧人,求见娘娘。”
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没有多余的废话。她吹干墨迹,把纸折成一小方,塞进一个空荷包里,递给韩七。
“宫里的暗线,能递进去吗?”
“能。属下有个老兄弟,在御花园当差,是个管花草的花匠。他能在淑妃宫里的人来取花的时候把荷包夹带进去。”
沈辞归点了点头,把荷包塞进韩七手里。“越快越好。”
三天的等待比三个月还长。
沈辞归每天在暗室里看地图、读经文、检查那份卷宗。卷宗已经整理了三次,每次都觉得不够完善,又添了几条批注,加了几页证据。她把孙秀才的供词、伪造书信的抄本、魏国公夫人名单的副本、毒药配方、魏忠的信——一样一样地装订成册,用牛皮纸包好,外面又裹了一层油布,防潮防皱。
顾长渊的左臂拆了绷带,伤口结痂了,但还不能用力。他每天在院子里练剑,只练右手,剑招比平时慢了一半,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。小周的右臂也好得差不多了,能握刀了,但他左手刀已经练出了点门道,索性两只手都练。
第三天傍晚,韩七从外头回来,手里提着一篮菊花,花是金黄色的,开得正盛,花瓣层层叠叠的,香气浓郁得发腻。
“沈小姐,宫里回信了。”他把花篮放在桌上,从花丛底下抽出一张纸条,递给沈辞归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娟秀,笔锋却硬——“三日后,宫中赏花宴,扮作送花女使,从西华门入。有人接应。”
沈辞归把纸条凑到火苗上点着了,纸卷起来,变黑,变灰,最后化成一撮灰烬,落在桌上。她用手把灰抹散了,抹得干干净净。
“韩叔,送花女使的衣裳,帮我准备一套。还有宫里的规矩,走路、行礼、说话,一样一样教我。三天之内,我要学会。”
韩七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句:“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顾长渊靠在墙上,双手抱胸,目光一直落在沈辞归身上。等韩七出去了,他才开口。
“宫中比魏国公府更危险。魏国公府被抓了还有机会跑,宫里被抓了,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沈辞归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这是唯一能把卷宗递到天子面前的机会。官面上的路都被摄政王堵死了——督察院是他的人,刑部是他的人,大理寺也是他的人。我总不能等到摄政王死了再去救沈砚。他死不了,沈砚就得死。”
顾长渊没说话。
“我必须去。”沈辞归走到他面前,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在外头等我。如果我天黑之前没出来,你就带着名单和卷宗离开京城,回江南。”
顾长渊的眉头拧了一下,拧得很深,眉心拧出了一个川字。
“说什么蠢话。”
沈辞归嘴角弯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,转身开始跟韩七学规矩。
宫里的规矩比她想象的多。走路不能走太快,也不能走太慢,步子要小,要稳,腰要挺直,但不能僵硬。低头的时候下巴不能收得太紧,抬头的时候眼睛不能瞪得太大。见了贵人要行什么礼,见了太监要行什么礼,见了宫女要怎么称呼——一样一样,韩七掰开了揉碎了教她。
沈辞归学得很快。她不是那种需要反复练习的人,韩七说一遍她就能记住,做一遍韩七说“还行”她就知道哪里还要改。学了整整一天,到晚上韩七已经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了。
“沈小姐,您以前学过这些?”
“没有。但我观察过。”沈辞归坐下来,喝了一口水,“在江南的时候,苏慕白请过一个宫里的老嬷嬷教他规矩,我在旁边看了几次。”
韩七张了张嘴,把嘴闭上了。
三日后,天还没亮沈辞归就起来了。
她穿上那身送花女使的衣裳——一件鹅黄色的褙子,外罩一件白纱披帛,头发梳成双环髻,插了两朵绢花。脸上施了薄粉,点了口脂,看着跟宫里的宫女没什么区别,只是气韵不像。宫女是被人使唤惯了的,眼神里总带着一点畏缩,沈辞归的眼神不缩,但她的眼睛刻意垂着,垂得很低,低到旁人不会注意到她的目光。
卷宗被她藏在花篮底下的夹层里。花篮是韩七提前准备好的,篮子里装着新鲜的菊花,金黄一片,铺得满满当当,盖住了底下的夹板。夹板是活的,轻轻一掀就能拿出卷宗。
韩七赶着马车送她到西华门外。宫门高大,朱漆门板上钉着铜钉,在晨光里闪着光。门前站着两排禁军,腰挎长刀,目不斜视。
沈辞归下了马车,挎着花篮,低着头,走到门前。
一个禁军校尉拦住了她,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遍,又在她手里的花篮上扫了一遍。
“干什么的?”
“送花的。淑妃娘娘宫里要的菊花。”沈辞归的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怯怯的味儿,跟她在侯府柴房里装出来的那种怯不一样,是更低更弱的那种,像一只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小鸟。
校尉看了看她手里的花篮,又看了看她身后。
韩七站在马车旁边,朝校尉拱了拱手,脸上的笑客气又卑微:“军爷,这是淑妃娘娘宫里定下的花,您通融通融。”
校尉犹豫了一下,挥了挥手。
沈辞归低着头走过了宫门。进了西华门,是一条长长的宫道,两边是高高的宫墙,墙头上覆着黄色的琉璃瓦,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宫道上几乎没有行人,只有远处有几个太监端着东西匆匆走过,脚步又快又轻。
一个穿灰色袍子的太监站在宫道拐角处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——大白天的提灯笼,不合规矩。但沈辞归知道这就是接应的人,因为韩七说过,淑妃宫里的人会“提着一盏不点火的灯笼”在拐角处等她。
太监看到她,点了点头,转身就走。沈辞归跟在他后面,保持着三步的距离,不快不慢。
穿过两道宫门,绕过一座假山,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。院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,树冠遮住了大半边天,院子里铺着青砖,砖缝里长着细密的青苔。一个小太监蹲在门口择菜,看到太监和沈辞归,站起来,让开了路。
太监领着沈辞归进了院子,走到正房门口,敲了两下门,停了一下,又敲了三下。
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,不高,但很清楚:“进来。”
太监推开门,侧身让沈辞归进去,然后把门从外面关上了。
淑妃坐在窗前的美人榻上,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,头发梳成简单的髻,只插了一支碧玉簪。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,瓜子脸,柳叶眉,眼睛不大但很亮,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。她的嘴唇很薄,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线,嘴角微微往下撇,带着一股子天生的倔劲儿。
沈辞归跪下磕了个头。
“民女沈辞归,参见淑妃娘娘。”
淑妃没有让她起来。从榻上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长得不像你父亲。”淑妃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像水珠落在石板上,“像你母亲。我小时候见过她一次,在镇南王府的花园里。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,站在栀子花丛中,好看极了。”
沈辞归抬起头。淑妃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。眼泪在她眼眶里转了两圈,被她硬生生咽回去了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沈辞归站起来,把花篮放在桌上,掀开底层的夹板,取出那本用牛皮纸包着的卷宗,双手捧到淑妃面前。
“娘娘,这是摄政王和魏国公夫人构陷镇南王、毒杀王妃、伪造书信陷害定安侯的全部证据。”
淑妃接过卷宗,解开牛皮纸,翻开第一页。她的目光在纸上移动,看得很慢,每一行字都看了很久。翻到第三页的时候,她的手指顿了一下——那一页是赵德茂的名字,旁边批注着“满门抄斩”。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几下,指甲掐进了纸里。
她没有哭,把卷宗合上,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婴儿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请娘娘把这些证据递到天子面前,为镇南王翻案,为定安侯伸冤。”
淑妃沉默了片刻,抬起头看着沈辞归。
“天子年幼,摄政王专权。把这些东西递到天子面前,天子看了,也无能为力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太后可以。”
沈辞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太后?”
“太后是先帝的皇后,是摄政王的亲嫂子。她跟摄政王斗了十几年,一直被压着,但太后手里有一张牌——天子是她亲生的。摄政王再大,也不敢动太后,因为动了太后,天子就会跟他拼命。”
淑妃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阳光涌进来,照在她的脸上,把她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。
“太后一直在等一个机会。一个能把摄政王扳倒的机会。”她转过身,看着沈辞归,“你这些东西,可能就是那把刀子。”
沈辞归看着她,心头涌上一股热流,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娘娘愿意帮我?”
“不是帮你。是帮我自己,帮我死去的父亲,帮镇南王府上下几百条人命。”淑妃的声音不大,但很硬,硬得像淬过火的铁,“你回去等消息。三天之内,我会给你答复。”
沈辞归跪下,又磕了一个头。这次磕得比刚才重,额头磕在青砖上,咚的一声。
“多谢娘娘。”
淑妃伸手扶她起来,手很凉,但很有力。
“你母亲当年也这样给我父亲磕过头。”淑妃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,“我父亲跪在地上,说‘王妃使不得’。你母亲说‘赵将军为镇南王出生入死,这一拜,你受得起’。”
沈辞归的眼眶热了,但没哭。
淑妃松开她的手,转身走回榻前坐下,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她没皱眉。
“宫里不比外头,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。你走吧。”
沈辞归拿起空花篮,倒退着走到门口,打开门,走了出去。太监还在门口等着,领着她沿着来路往外走。
走到西华门的时候,天已经快午时了。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,把整个宫道照得白花花的。宫门口的禁军校尉换了班,不是早上那个了。他看了沈辞归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了。
沈辞归低着头走出了宫门。
马车还在外头等着,韩七坐在车辕上,看到她出来,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车帘掀着,顾长渊坐在车厢里,左手按在剑柄上,看到她上车,手才松开。
马车动了。
沈辞归靠在车厢壁上,闭着眼睛。怀里空空的,卷宗不在她身上了,但她觉得胸口还是沉甸甸的,像压着一块石头。
“成了?”顾长渊问。
“成了。”她睁开眼,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,“等三天。”
马车走在东华门大街上,街上人来人往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烤红薯的香味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,混着糖炒栗子的甜味。沈辞归的肚子叫了一声,她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。
顾长渊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头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。肉馅的,皮薄馅大,油浸透了纸,看着就有食欲。
“先吃。”
沈辞归接过去,咬了一口。包子很烫,烫得她嘶了一声,但她没停,三口两口吃了一个,又拿起第二个。
“哪来的?”
“来的路上买的。怕你在宫里待久了饿。”
沈辞归嚼着包子,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。包子咽下去了,她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嘴,把油纸包好,塞进袖子里。
马车拐进了杂货铺后面的巷子,停了。沈辞归跳下车,脚步比早上轻快了些,但眉头没有松开,因为三天还很长,三天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。
她伸手弹掉袖口蹭的墙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