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花宴当日,天还没亮沈辞归就起来了。她换上那件鹅黄色的褙子,外罩白纱披帛,头发梳成双环髻,插了两朵绢花。脂粉比上次抹得更厚,把眉眼的棱角遮得圆润了些,看着跟宫里的宫女没什么两样。韩七在门外等着,手里提着一个大花篮,篮子里装着各色鲜花——红梅、白菊、黄月季,铺得满满当当,香气混在一起,浓得发腻。
“沈小姐,送花的队伍卯时从西华门进,您跟在后头,别说话,别抬头,别跟任何人对视。”韩七把花篮递给她,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腰牌,系在她腰间,“这是御花园花房的腰牌,管事的收了银子,不会为难你。”
沈辞归接过花篮,挎在臂弯里。花篮比她想象的重,沉甸甸的,坠得胳膊往下沉。她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花篮的重心靠在腰上,分担些重量。
顾长渊站在走廊里,手按着剑柄,看着她。
“天黑之前,你不出来,我就进去。”
沈辞归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别乱来。天黑之前我一定能出来。”
马车从杂货铺出发,沿着东华门大街往西走。天刚蒙蒙亮,街上行人稀少,只有早起的商贩在卸货,把一筐筐蔬菜从马车上搬下来。空气里有股子煤炭味和炊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,呛得人嗓子发干。
西华门外已经排了一溜送花的队伍。五六辆马车,十几个送花的女使,穿的衣裳都一样——鹅黄色褙子,白纱披帛,头发梳成双环髻。沈辞归下了马车,低着头走到队伍最后面,把花篮挎好,跟着前面的人往前走。
宫门的禁军检查得很仔细,一个个验看腰牌,一个个打量脸面。排在她前面的一个女使被拦住了,校尉问她“怎么脸生”,她说是新来的,校尉又多看了几眼才放行。
轮到沈辞归的时候,她把腰牌递上去,低着头,眼睛看着地面。校尉看了看腰牌,又看了看她的脸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。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进去吧。”
她低着头走过了宫门。穿过西华门,沿着宫道往前走,前面领路的太监走得很快,沈辞归跟着队伍小跑,花篮在臂弯里一颠一颠的,花瓣被颠落了几片,飘在地上,被后面的脚步踩烂了。
淑妃的宫殿在皇宫的西北角,名叫“长信宫”,离御花园不远,但位置偏僻,周围都是高墙,只有一条窄巷子通进去。领路的太监在宫门口停下来,敲了敲门环,一个小太监探出头来,看了看队伍,挥了挥手。
送花的队伍鱼贯而入,把花篮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,然后退到一旁等着。沈辞归没有跟着退,她站在原地,挎着花篮,没动。
一个嬷嬷从屋里出来,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,落在沈辞归身上。她走过来,上下打量了一眼,声音不大但很硬:“你就是送花的?进来吧。”
沈辞归跟着嬷嬷进了正殿。正殿不大,陈设简朴,红木桌椅擦得锃亮,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,画的是江南水乡,小桥流水,乌篷船停靠在岸边。窗前摆着一张美人榻,榻上铺着宝蓝色的坐垫,坐垫上绣着折枝梅花。
淑妃坐在榻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没有喝。
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褙子,头发梳成简单的髻,只插了一支白玉簪。面容温婉,瓜子脸,柳叶眉,皮肤白净,看着像三十出头的女人,但眼神不像——那双眼睛太亮了,亮得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。
淑妃支开了嬷嬷,殿里只剩她们两个人。
“把花篮拿过来。”
沈辞归走过去,把花篮放在榻旁的小几上。她掀开底层的夹板,取出那本用牛皮纸包着的卷宗,双手捧到淑妃面前。
淑妃接过卷宗,没有急着打开,而是先看着沈辞归的脸,看了很久。
“你长得真像你母亲。”
沈辞归愣了一下。“娘娘认识我母亲?”
“认识。”淑妃的声音低了下去,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你母亲是我父亲的救命恩人。没有她,我父亲早就死在摄政王手里了。”
沈辞归的喉咙哽了一下。
“永安十四年,摄政王派人暗杀我父亲,在饭菜里下毒。你母亲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,连夜派人送信到赵府。我父亲收到信的时候,毒已经下了,还没来得及吃,被信使拦住,撤了饭菜,捡回一条命。”淑妃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没有流下来,“后来我父亲常跟我说,镇南王妃是这世上最好的人。要是没有她,赵家满门早就没了。”
沈辞归的眼眶热了,但她没哭。
淑妃低下头,解开牛皮纸,翻开卷宗。她看得很慢,每一页都仔细看过,看到孙秀才的供词时,手指在纸上顿了一下,看到魏国公夫人那份名单时,她的呼吸重了几分,看到毒药配方上那个宫里的印记时,她的手指攥紧了纸边,指节发白。
合上卷宗,淑妃抬起头,看着沈辞归。
“这些东西,我会找机会递给天子。”
沈辞归的心跳加速了。“娘娘,天子年幼——”
“天子虽然年幼,但并非傀儡。”淑妃打断了她,声音不大,但语气里的分量很重,“他对摄政王的专权早已不满,只是苦于没有证据。你这些东西,正是他需要的。”
沈辞归看着淑妃的眼睛,那眼睛里没有犹豫,没有退缩,只有一种等了十二年终于等到机会的光。
“但你要小心。”淑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摄政王在宫中的眼线无处不在。你今天来我这里,也许已经被人看到了。出宫之后,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,等我消息。”
沈辞归点了点头。
嬷嬷从外头进来,说送花的队伍要走了。沈辞归拿起空花篮,朝淑妃行了个礼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淑妃叫住了她。
“沈辞归。”
她停下来,回头。
“你母亲当年站在栀子花丛里的样子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,手里捧着一束栀子花,笑着跟我父亲说话。我父亲跪在地上,说‘王妃使不得’,她说‘赵将军为镇南王出生入死,这一拜,你受得起’。”
沈辞归的眼泪终于下来了,无声无息的,顺着脸颊流到下巴,滴在衣襟上。她用手背擦了一把,转过身,跟着嬷嬷走出了正殿。
送花的队伍出了长信宫,沿着宫道往回走。沈辞归低着头跟在最后面,怀里空空的,卷宗不在她身上了,但她觉得胸口还是沉甸甸的。路过大成殿的时候,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。
大成殿是天子早朝的地方,殿顶铺着金黄色的琉璃瓦,在阳光下亮得刺眼。殿前的广场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个太监在扫地,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沙沙的,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。
她低头继续走。
西华门就在前面了,宫门大开,禁军站在两边,目光在每一个进出的人身上扫过。沈辞归走出宫门的时候,腿有点软,扶着门框站了一下。
马车还在老地方等着。韩七坐在车辕上,看到她出来,整个人从车辕上跳下来,差点摔了一跤。他跑过来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独眼里全是血丝——一夜没睡。
“沈小姐,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沈辞归上了马车,靠在车厢壁上,闭着眼睛。
车帘放下来,马车动了。顾长渊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脸上的泪痕,没有问。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,递过去。
沈辞归接过帕子,擦了擦脸。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,干净的,像他这个人。
“淑妃说,天子和太后都对摄政王不满,只是苦于没有证据。我们给他们的,就是证据。”
顾长渊沉默了片刻。“然后呢?”
“等。”沈辞归把帕子叠好,攥在手心里,“等天子下旨,等太后出手,等摄政王倒台。”
马车走在东华门大街上,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。小贩的叫卖声、马车的轱辘声、行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,嘈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。沈辞归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草靶子从马车旁边经过,红彤彤的山楂果蘸着糖浆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一个小孩子拉着母亲的衣角,指着糖葫芦喊“我要我要”。母亲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,买了两串,一串给孩子,一串自己拿着,孩子舔了一口,酸得眯了眼。
沈辞归放下车帘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顾长渊,你说念安现在在干什么?”
顾长渊想了想。“大概在睡觉。她这个时辰应该刚吃完奶。”
沈辞归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,但很真。
“我娘在我这么大的时候,也是这么想我的吧?”
顾长渊看着她,没说话。
马车拐进了杂货铺后面的巷子,停了。沈辞归跳下车,脚步比早上轻快了些。她走进暗室,把头上的绢花摘下来,把脂粉洗掉,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坐在床上,把那块刻着“镇南”的玉佩从手腕上解下来,捧在手心里。
玉佩上的“镇南”两个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了,边角都圆润了,不像刀刻的,像水磨的。她用手指描着那两个字的笔画,横、竖、撇、捺,一笔一笔地描。
“爹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娘害死了我娘,我得替她报仇。你在天上看着,别让女儿走错了路。”
她把玉佩系回手腕上,系紧了。
外头传来韩七的声音,急切的,带着喘。“沈小姐,宫里来消息了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