淑妃的消息是在大理寺宣判后的第二天传来的。沈辞归正在暗室里擦那把从江南带来的短刀,刀刃上有一块锈斑,怎么也擦不掉。韩七推门进来,手里捏着一张纸条,独眼里的光又亮又急。
“沈小姐,淑妃娘娘说,朝中有一个人或许能用。”
沈辞归放下短刀,接过纸条。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御史中丞刘正,可托付。”
她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,看着火苗把纸角舔成灰烬。“刘正?就是那个多次上书弹劾摄政王,被连降三级还咬着不放的刘正?”
“就是他。”韩七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此人为官清廉,刚正不阿,在朝中威望很高。他手里也有一批不怕死的言官,摄政王虽然恨他,但不敢杀他——杀了他,朝堂上就要炸锅。”
沈辞归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刘正这个名字她听说过,前世在侯府的时候,沈砚提起过这个人,说他是“朝中最后一块骨头”。当时她不懂什么叫“骨头”,现在懂了。
“淑妃安排在哪里见面?”
“城外法源寺。明日上午,刘正去寺里进香。”韩七顿了顿,“沈小姐,刘正这个人软硬不吃,您得小心。”
沈辞归点了下头,把短刀插回鞘里,放进了包袱中。
第二日天不亮她就起来了,换了一件素净的淡蓝色褙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没戴首饰,只在手腕上系了那块刻着“镇南”的玉佩。她从包袱里取出那本旧部名单,翻到刘正的名字——不在上面。他不是镇南王旧部,但他是朝中为数不多敢跟摄政王叫板的人。
马车出了城,走了不到一个时辰,到了法源寺。寺不大,建在半山腰上,掩在松柏之间,远远只能看到一片灰瓦的屋顶。山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,踩上去有点滑,沈辞归走得很慢,青萝不在,没人扶她,她自己扶着墙往上走。
顾长渊跟在后面,手按着剑柄,目光扫过两边的树林,耳朵竖着听风吹草动。小周守在寺门外,没有进来。
刘正已经在大雄宝殿后面的禅房里等着了。
他比沈辞归想象的老。五十多岁的年纪,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梳得一丝不苟,在头顶挽了个髻。瘦,瘦得像一根竹子,脸上没有多余的肉,颧骨高高地耸着,眼窝深深地凹下去,但那双眼睛不凹——又亮又硬,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,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,直直地盯着你,像要把你从里到外看穿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,袍角磨得发了白,衣领上有一小块补丁,针脚歪歪扭扭的,大概是自己缝的。
沈辞归走进去,行了个礼。“民女沈辞归,参见刘大人。”
刘正坐在禅房的木椅上,没有起身。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你是镇南王的女儿?”
开门见山,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,连“请坐”都没说。沈辞归没有慌,她直起身,看着刘正的眼睛,把左手腕上的袖子往上撸了一截,露出那块刻着“镇南”二字的玉佩。
“刘大人,我确实是镇南王赵景渊的女儿。我来找你,是为了救沈砚,也是替我父亲翻案。”
刘正的目光落在玉佩上,整个人僵住了。他的手指停在茶杯上,一动不动,像被人点了穴。嘴唇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喉结上下动了一次,两次,三次。
“这……这是天命印!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发干,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你真的是镇南王的遗孤。”
沈辞归没有接话。她把玉佩放回袖子里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双手捧到刘正面前。纸上写着一行字——“永安十五年,三月初九,魏忠自宫中携药方出,交于姐。”
“这是当年王府暗桩留下的记录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魏忠从宫中偷出毒药配方,交给魏国公夫人,魏国公夫人再交给秦氏,毒杀我母亲。这上面有魏忠的手印,有日期,有证人。”
刘正接过那张纸,反复看了三遍。他把纸放在桌上,用手指慢慢抚平了纸角的褶皱,动作很轻,像是在触摸一样珍贵的东西。
“你母亲是被毒杀的?”
“是。慢性毒药,下了三年。我娘死的时候,七窍流血,死不瞑目。”沈辞归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,但湖面底下暗流涌动,“魏国公夫人是主谋,魏忠是帮凶,摄政王是后台。”
刘正沉默了很久。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松涛的声音,一阵一阵的,像海浪拍岸。香炉里的香烧到了尽头,最后一缕青烟飘起来,散在空中,消失了。
“我可以帮你。”刘正抬起头,看着沈辞归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刘大人请讲。”
“将来翻案之后,不要复仇,要以大局为重。”刘正的声音不大,但很重,重得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木头里,“摄政王一倒,朝堂上必然大乱。那时需要的是稳定,不是清算。如果你把所有跟魏国公府有关系的人都杀了,朝堂就空了。”
沈辞归沉默了。她看着刘正的眼睛,那双又亮又硬的眼睛里没有恶意,也没有怯意,只有一种历尽沧桑之后才有的东西——不是妥协,是务实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她说,“我只杀该杀的人。魏国公夫人、魏忠、摄政王——这三个人,一个都不能少。其他人,按律法办。”
刘正盯着她看了几息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不是笑,是一种认可,像老师在考卷上画的那个钩,不多,但够了。
“三日后早朝,我会当朝弹劾魏国公夫人伪造文书、陷害忠良。你准备好证据。”
沈辞归行了个礼。“多谢刘大人。”
她转身要走,刘正在身后叫住了她。
“沈辞归。”
她停下来,回头。
“你母亲的事,我在京城也听说过。”刘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当年很多人说她是不祥之人,克死了镇南王。我不信。一个不祥之人,怎么会让那么多人愿意为她去死?”
沈辞归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,被她咽回去了。她没说话,推开禅房的门,走了出去。
阳光刺眼,她眯着眼站在石阶上,手搭在额头上挡光。顾长渊从松树下走过来,看到她眼眶红红的,没问。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,还是上次那块,叠得方方正正,带着皂角的味道。
沈辞归接过帕子,没擦,攥在手心里。
“刘正答应了。三日后早朝,弹劾魏国公夫人。”
顾长渊点了下头,没有多问。
马车上了回城的路。沈辞归靠在车厢里,闭着眼睛。马车颠簸了一下,她的肩膀撞在车厢壁上,不疼,但她睁开眼了。从怀里掏出那块太子长命锁,金锁片在阳光下闪着光,正面刻着“长命富贵”,背面刻着“永安十八年制”。
她把金锁贴在脸上,凉凉的。
三天后。
早朝。
大成殿上,文武百官分列两班,气氛比平时凝重得多。很多人已经听说了——御史中丞刘正要弹劾人。弹劾谁?不知道。但刘正弹劾人,从来不弹劾小鱼小虾,一出手就是鲸鱼。
天子赵崇明坐在龙椅上,冕旒垂下来的珠串遮住了他的眉眼,但遮不住他手里攥着的那份卷宗的边角。他把卷宗放在龙案上,没有打开,手压在上面。
摄政王站在百官之首,穿着一身蟒袍,腰系玉带,气定神闲,像一头吃饱了的猛虎,懒洋洋地眯着眼,连看都没看刘正一眼。
刘正出列了。
他从朝班里走出来,不紧不慢,步子很稳。走到大殿中央,停下,转身面朝天子,跪下去,磕了一个头,站起来,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奏折,双手举过头顶。
“臣,御史中丞刘正,有本启奏。”
李德全从天子身边走下来,接过奏折,呈上去。天子翻开奏折,一页一页地看。大成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,能听见殿外风刮过屋檐的呜呜声。
天子看完了,把奏折放下,看着刘正。
“刘爱卿,你所奏之事,可有证据?”
“有。”刘正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叠纸,双手捧过头顶,“这是沈辞归提供的证据——孙秀才的供词、伪造书信的抄本、魏国公府清洗旧部的名单、以及魏忠从宫中盗取毒药配方的记录。每一件都有出处,每一件都可查证。”
摄政王的眼睛终于睁开了。
他转过头,看着刘正,目光不重,但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刘正没有看他,腰板挺得笔直,像一棵风吹不倒的松树。
李德全把第二叠证据呈上去。天子看完,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铁青,又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——不是愤怒,是暴怒之前的平静,是火山喷发之前那种让人窒息的安静。
他把证据放下,看着摄政王。
“摄政王,你怎么说?”
摄政王从朝班里走出来,不慌不忙,步子还是那么稳。他走到大殿中央,站在刘正旁边,没有看刘正,看着天子。
“陛下,刘正所奏之事,臣不知情。魏国公府是臣的姻亲,但他们做的事,臣管不了。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,陛下若信不过臣,臣可以辞去摄政王之职,回封地养老。”
朝堂上炸了锅。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脸色发白,有人眼睛发亮。几个摄政王的党羽站出来替魏国公府说话,说“刘正所奏证据不足”,说“魏国公府世代忠良”,说“陛下不可轻信一人之言”。刘正那一派的言官也不甘示弱,站出来针锋相对,你一言我一语,吵得不可开交。
天子拍了一下龙案。
“够了!”
大殿里安静了。
天子站起来,冕旒的珠串在他眼前晃动,但没有晃掉他眼中的光。他把那份卷宗抱在怀里,环顾四周,目光从摄政王脸上扫到刘正脸上,从刘正脸上扫到那些吵得最凶的大臣脸上。
“此案,朕要亲自审理。退朝。”
百官跪了一地。
摄政王跪在人群中,低着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
消息传到沈辞归耳朵里的时候,已经是午时了。韩七从外头跑进来,独眼里全是光,嘴角咧到了耳朵根。
“沈小姐,成了!天子要亲自审理沈侯爷的案子!”
沈辞归正在给那盆文竹浇水,水壶歪了一下,水洒在了桌上。她放下水壶,用帕子擦桌上的水渍,擦着擦着,手停了。
“摄政王呢?”
“摄政王在朝堂上说要辞官,但那是以退为进,他知道天子不敢让他辞。”韩七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不过这一局,天子赢了。案子要从大理寺转到宫里,摄政王再想动手脚就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沈辞归把帕子叠好,放在桌上。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阳光涌进来,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眯了眯眼,伸手接住了一缕阳光,手指在光里慢慢屈伸。
“沈砚能活着出来了。”
顾长渊靠在墙上,看着她。
“还没到最后一步。”
“但没有退路了。”沈辞归转过身,背靠着窗台,双手撑在窗沿上,“摄政王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。他要么认输,要么铤而走险,逼宫造反。”
顾长渊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如果他逼宫造反呢?”
沈辞归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那就让他反。他反了,就是乱臣贼子,人人得而诛之。”
她把歪了的文竹叶子扶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