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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章 三司会审(二)

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797 2026-05-06 18:19:06

第二天,公堂上的气氛比昨天更沉。

孙正清坐在正中间,三角眼半睁半闭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赵明远端着茶杯,茶还是没喝,杯盖碰着杯沿,发出细微的叮当声。李元亮坐在左侧,面前的案上多了一叠纸,用牛皮纸包着,系着红绳,摆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
沈砚被押上来,今天走得比昨天更慢,左腿拖在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跪在公堂中间,脊背还是直的,但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,整个人晃了一下,差点没稳住。

孙正清刚要拍惊堂木,李元亮先开口了。

“孙大人,在开审之前,臣有一份新的证据,请大人过目。”他把那叠牛皮纸包着的文件拿起来,双手递过去。

孙正清接过去,解开红绳,打开牛皮纸。里头是孙秀才的供词,厚厚一叠,每一页都有孙秀才的画押和手印。他一页一页地翻,脸色一点一点地变。从红润变苍白,从苍白变铁青,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他的手在发抖,纸在手里哗哗响。

“这是假的!”他把供词摔在案上,声音尖得变了调,“李大人,你从哪弄来这些东西?分明是有人伪造供词,意图扰乱三司会审!”

李元亮不慌不忙,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,是顺天府大牢的提审记录,上面有孙正清的签名。“孙大人,这份供词是臣昨日派人去顺天府大牢,当着典狱长的面,让孙秀才亲笔画押的。典狱长可以作证,顺天府大牢的记录可以查证。大人说它是假的,难道顺天府大牢的记录也是假的?”

孙正清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他的三角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不是光,是暗,是一口枯井底部的暗。他的手从案上放下来,在桌下攥成了拳头。

“传孙秀才上堂。”李元亮的声音不大,但公堂上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
孙秀才被两个衙役架上来。他的腿是软的,整个人像一团被人揉烂了的纸,站都站不稳,被按着跪在地上,额头差点磕在砖地上。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服,囚服上沾着稻草屑,头发散着,脸上有被打过的痕迹——嘴角肿了,眼眶青了一片。

沈辞归站在公堂角落的衙役队伍里,看到孙秀才脸上的伤,心里一沉。这是昨晚在牢里被人打的。谁打的?不知道。但能进顺天府大牢打人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
“堂下所跪何人?”李元亮的声音平稳,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。

“草……草民孙文远,人称孙秀才。”孙秀才的声音在发抖,像冬天里的枯树枝被风吹得嘎嘎响。

“孙文远,本官问你,定安侯沈砚通敌一案中的那几封书信,可是你所伪造?”

公堂上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着孙秀才,看着他发抖的身体、哆嗦的嘴唇、那双不敢抬起来的眼睛。

孙秀才的嘴张了好几次,又合上了。他的目光在公堂上游移,看了孙正清一眼,孙正清的三角眼里像有刀子;看了赵明远一眼,赵明远端着茶杯没看他;看了李元亮一眼,李大人的目光不冷,但也不暖,只是一直看着他,等着他开口。

“是。”孙秀才的声音很小,小得像蚊子叫,但公堂上太安静了,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孙正清猛地一拍惊堂木,声音大得公堂上的灰尘都震了下来。“一派胡言!魏国公夫人怎会做这种事?来人,把这个刁民拖下去!”

两个衙役从两侧走上来,要去拖孙秀才。李元亮站了起来,声音不大,但很硬。“慢着。”

衙役停了。

李元亮看着孙正清,目光不躲不闪。“孙大人,证人还没说完,就要拖下去,未免太心急了吧?”

孙正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想说“本官是主审”,但看到赵明远放下的茶杯、李元亮站起的身子、公堂两侧那些衙役的目光,把那句话咽了回去。他坐下了,惊堂木攥在手里,没有拍。

孙秀才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,但他把话说了下去。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银票,三百两的,钱庄的印记还在。双手捧着,举过头顶。

“这是魏国公夫人给草民的定金。她说事成之后再付两千七百两,一共三千两。”他又从怀里掏出第二样东西——一叠纸,上面是沈砚笔迹的样本,有沈砚早年写过的文章,有沈砚的诗词,都是从沈砚公开发表的作品中找出来的,被人精心裁剪、拼接、临摹。“这是草民伪造书信时用的样本,是从沈侯爷公开发表的文章中收集的。”

李元亮接过银票和样本,当众展示。银票上的印记清晰,钱庄的掌柜可以作证。样本上的字迹工整,跟沈砚公开发表的文章一模一样,但有些字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,旁边标注着“此字需注意”“此字笔锋特殊”等字样。

赵明远放下了茶杯。他看了孙正清一眼,又看了李元亮一眼,开口了。

“孙大人,看来此案确有冤情。本官建议,暂时释放沈砚,待查明真相后再议。”

孙正清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灰色,像一块被人从炉子里夹出来扔在地上的炭,火灭了,灰还烫着。他的手攥着惊堂木,指节泛白,攥了很久,松开了。

“准。”

沈砚被解去了镣铐。铁链落在地上,发出哗啦一声响。他的手腕上被铁链磨出了两道深深的勒痕,皮肤破了,结了痂,痂又磨破了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嫩肉。他活动了一下手腕,动作很慢,像生锈的机器第一次转动。

“沈砚,你暂时释放,但不得离京,随时听候传唤。”赵明远的声音不轻不重,官面上的话,说了等于没说,但不说不行。

沈砚跪在地上,磕了一个头。“谢大人。”

他被衙役扶起来,拖着左腿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公堂的门槛很高,他抬了几次腿都没抬过去,最后是旁边的衙役伸手扶了他一把,他才跨了过去。

沈辞归站在公堂角落的衙役队伍里,看着沈砚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手指掐进了水火棍的木头里,指甲陷进去,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
公堂外,韩七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。车帘放下来,遮得严严实实。顾长渊坐在车辕上,手按着剑柄,看到沈砚出来,跳下车,打开车门。

“侯爷,上车。”

沈砚看了他一眼,没认出来。顾长渊的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他认识——是沈辞归身边的人。他没有多问,扶着车门上了车,靠在车厢壁上,闭着眼睛。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,是提前准备好的伤药和纱布。座椅上铺着厚厚的褥子,是怕他硌着。沈砚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皮缝里挤出来,流进了花白的胡须里,他没有擦。在牢里几个月,什么刑都受了,什么苦都吃了,他没哭。但坐在这个铺着褥子的车厢里,闻着这股药味,他的眼泪下来了。

马车没有回侯府——侯府已经被抄了,门上的封条还在。马车拐进了杂货铺后面的巷子,停在门口。沈辞归已经换下了衙役的衣裳,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褙子,站在门口等他。

沈砚下了马车,看到沈辞归,愣住了。他看了她很久,嘴唇动了好几次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沈辞归走过去,扶住了他的胳膊。他的胳膊很细,比她离开京城的时候细了一大圈,隔着衣袖能摸到骨头。

“爹,回来了。”

沈砚的眼泪又下来了,这次没忍住,流得满脸都是。他的手在抖,整个人在抖,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,终于找到了能靠的地方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辞归……”

“先进屋,青萝不在,没人给你熬粥。但我熬了,你先喝一碗,我再跟你说这些日子的事。”

沈辞归扶着他进了暗室,按在椅子上。桌上摆着一碗粥,小米红枣粥,熬了一个多时辰,米都开了花,红枣煮烂了,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。沈砚端起碗,手还在抖,粥在碗里晃,洒出来几滴,烫了手指。他没停,一口一口地喝,喝得很快,烫得龇牙咧嘴也不停。

沈辞归坐在对面,看着他把一碗粥喝完了。

“慢点喝,还有。”

沈砚放下碗,抬起头,看着沈辞归的脸。脸上有伤,嘴角一道,眉骨一道,左脸颊还有一块青紫,但那双眼睛还亮着,亮得不像一个在牢里关了几个月的人。

“你跟你娘,越来越像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
沈辞归伸手握住了他的手,他的手凉得像冰,骨头硌人。

“爹,睡一觉。醒了再说。”

沈砚没有再说话,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。他的头歪向一边,嘴微微张着,发出很轻的鼾声。沈辞归站起来,把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,毯子边角掖好,露出他的脸。花白的头发、深深的皱纹、嘴角那道还没结痂的伤疤——她看着这张脸,看了很久。

她转身走暗室,把门带上。顾长渊站在走廊里,手按着剑柄,看着她。沈辞归走到他面前,站定了。

“沈砚出来了,秋月还在牢里。还有老刘他们七个,也在牢里。”

顾长渊点了下头。“一个一个救。”

沈辞归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。墙是凉的,凉气透过衣裳渗进皮肤,她打了个哆嗦,但没离开。

走廊里很暗,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线光,照在地上,像一条细细的路。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一上一下的,像没有脚的鸟。

一只苍蝇飞来,落在了窗台上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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