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一觉睡到天黑。
他醒来的时候,暗室里没有点灯,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脑子里最后一幕还是公堂上那块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,阳光照在金字上,晃得他眼晴疼。被子是干的,褥子是软的,枕头没有霉味,他躺在那里,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,看了很久。
门开了。
沈辞归端着一碗粥走进来,粥还冒着热气,红枣的甜味混着米香在暗室里散开。她把粥放在桌上,点了一盏油灯,火苗跳了两下,稳住了。
“醒了?饿不饿?”
沈砚撑着胳膊想坐起来,肋骨断过的地方还没长好,一用力就钻心地疼。他的胳膊撑了一下,没撑起来,又撑了一下,还是没起来。沈辞归走过去,把枕头垫在他背后,扶着他靠好。他的手碰到她的手,缩了一下,像是被烫了。
沈辞归把粥碗递过去,他接住了,手还在抖,粥在碗里晃,他没喝,放在床头的小几上。
“你怎么在京城?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你不是去江南了吗?”
“我来救你。”沈辞归在床沿上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盖上,腰板挺得笔直。
沈砚沉默了很久。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着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黑乎乎的一大片,像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人。他的手在被子上攥了一下,松开了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
沈辞归没有接话。
“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——‘你不该来’。”沈砚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她来救我的时候,中了魏国公夫人的毒。那时候你还没出生,她在镇南王府的花园里跟我说话,说‘沈砚,你不该来镇南王府,摄政王的人盯着你呢’。我说我不怕。她说‘我怕,我怕你死了,辞归没人养’。”
沈辞归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后来她真的来救我了。”沈砚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,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“摄政王构陷我通敌,把我关在诏狱里。她连夜赶到京城,用自己的命换了我一条命——她把一份名单交给了魏国公夫人,条件是放了我。名单交出去那天晚上,她就中毒了。”
沈辞归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被她咽回去了。
“你对我母亲,到底是什么感情?”
沈砚转过头,看着她。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、花白的胡茬、嘴角那道还没结痂的伤疤。他的眼睛浑浊,但浑浊底下有一层东西,像是一层薄冰,冰下面有水在流。
“我当年奉命收养你,本是为了利用你的身份。”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,那裂缝很小,小到只有在他这样把心事藏了半辈子的人身上才能看到,“你母亲是镇南王的王妃,你是镇南王的女儿。有人跟我说,养着你,将来有用。”
沈辞归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“但你母亲——”沈砚的声音断了,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,终于断了。他的眼泪下来了,无声无息的,从眼角流进皱纹里,流到下巴,滴在被子上,“你母亲是这世上最好的人。我对不起她,也对不起你。”
暗室里安静了很久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灯芯上结了一个黑疙瘩,沈辞归拿起剪刀剪掉了,火苗重新亮了起来。
“你养了我十八年。”沈辞归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不管初衷是什么,这份恩情我记着。”
沈砚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想说什么,没有说出来。他把脸别过去,看着墙,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。沈辞归站起来,把粥碗端起来递给他。这次他接住了,手不怎么抖了,一口一口地喝,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每一粒米的味道。喝完了,把碗放在小几上,碗底磕在木头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魏国公夫人不会善罢甘休。摄政王也不会。”沈砚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闷的、没有起伏的调子,“你救了我,他们一定会报复。你尽快离开京城,回江南去。”
“我不会走。”沈辞归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,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,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,“事情还没完。秋月还在牢里,老刘他们七个也在牢里。魏国公夫人还没死,摄政王还没倒。我不会走。”
沈砚看着她倔强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“你跟你娘,真的一模一样。”
沈辞归转过身,嘴角弯了一下,弧度很小。
“我娘最后那句话,是对你说的还是对我说的?”
沈砚愣了一下。“什么话?”
“‘替辞归好好活着。’”沈辞归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青萝姑姑告诉我的。我娘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,不是让我不要报仇,是让你替我活着。”
沈砚的眼泪又下来了,这次没忍住,流得满脸都是。他用手背擦了一把,擦不干净,又擦了一把。
“我欠你娘的,这辈子还不完了。”
“那就下辈子还。”沈辞归走回床前,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“爹,你欠我娘的,我来替她还。你欠我的,你不用还了。你养了我十八年,够了。”
沈砚伸出手,颤颤巍巍地,落在她的头顶上。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,慢慢地梳理着,像她小时候那样。那时候她刚被抱到侯府,才几个月大,头发稀稀拉拉的,他每天早上用梳子蘸了水给她梳头,梳得很慢,怕弄疼她。后来她长大了,不需要他梳头了,他就再也没碰过她的头发。
沈辞归没有躲。她蹲在那里,让他的手停留在自己头顶上。
“你小时候,我每天早上给你梳头,你总是哭。”沈砚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梦话,“后来青萝来了,她梳头你不哭。我就不梳了。”
“我不是哭你梳得疼。”沈辞归的声音有点发哽,“我是哭你每次梳完头就走,不陪我玩。”
沈砚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你从来没问过。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着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,挨得很近。
沈辞归站了起来,把被子给他盖好,被角掖在脖子下面,像他小时候给她掖被角一样。
“睡吧。明天还有事。”
她转身走了出去,把门带上。沈砚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,看了很久。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举在眼前,看着那双手——手指粗短,骨节突出,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墨渍。这双手写过奏折,握过笔杆子,也梳过一个小女孩的头发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枕头有一股皂角味,干净的,跟诏狱里的枕头不一样。诏狱里的枕头是稻草扎的,扎得人脖子疼,上面的霉味怎么都散不掉。
外头走廊里传来沈辞归的脚步声,很轻,从这头走到那头,又从那头走回这头,像一只找不到窝的猫。脚步声停在门口,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
沈砚闭上眼睛,手指在被子上慢慢画着圈。他在画什么,自己也不知道。可能是那个小女孩的头,圆圆的,软软的,头发又细又黄,像秋天的草。他每天早上给她梳头,梳子在手里,她在哭,他在笑。他以为她哭是因为疼,现在才知道,她哭是因为他梳完头就走了。
他想说对不起,但对不起太轻了,轻得像一片羽毛,压不住这十八年的分量。
外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三更三点。沈砚的鼾声响起来了,很轻很匀,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。走廊里的脚步声停了,门被推开一条缝,沈辞归探进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他的嘴微微张着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在月光里亮晶晶的。
她把门关上了。
沈辞归靠在走廊的墙上,仰着头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木头的,木头上有节疤,节疤一圈一圈的,像人的指纹。她从袖子里掏出帕子,擦了擦眼睛,帕子湿了一大片,她攥在手心里。
顾长渊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姜茶,热气腾腾的。他把碗递给她,她接过去,双手捧着,姜茶很烫,烫得她手心发红,她没有放下。
“他睡了?”
“睡了。”沈辞归低下头,看着碗里深褐色的姜茶,姜片在茶水里浮浮沉沉,像一条条小鱼,“他跟我说,我小时候他每天早上给我梳头,我总是在哭。”
顾长渊没有说话,在她旁边坐下来,背靠着墙,手按着剑柄。
“我以为他是梳疼了我。”沈辞归的声音很轻,“其实不是。我是怕他梳完头就走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很久。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交叠在一起。沈辞归端起碗,喝了一口姜茶,姜味很冲,辣得她咳嗽了两声,顾长渊伸手拍了拍她的背,手掌很大,拍得很轻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,没什么变化,但他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那种冷的光,是暖的,像冬天里的炭盆。
“顾长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小时候,谁给你梳头?”
顾长渊沉默了片刻。“我娘。她每天早上给我梳头,梳得很疼,但她不松手,说男人不能怕疼。”
沈辞归嘴角弯了一下,这次是真的在笑。
“你娘说得对。”
她把姜茶喝完了,把碗放在地上,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顾长渊没有动,还坐在她旁边,手按着剑柄,耳朵竖着,听着走廊里的每一声响。风吹过院子的声音,野猫跳过墙头的声音,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从远到近再慢慢远去。
沈辞归的头歪了过来,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他没有躲,也没有动,让她靠着。
她睡着了,呼吸很轻很匀。
顾长渊低头看了她一眼,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嘴唇抿着,微微上翘,像是在做什么好梦。
他把她歪了的衣领轻轻摆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