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国公夫人接到沈砚被释放的消息时,正在梳头。周嬷嬷站在她身后,拿着犀角梳子,一下一下地梳,梳得很慢,怕扯疼了她的头皮。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,皮肤白净,五官端丽,看不出实际年龄。
“沈砚被放了?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周嬷嬷的手抖了一下,梳子齿刮过头皮,一丝疼痛传来。魏国公夫人没有皱眉,只是抬起眼皮看了镜中的自己一眼。
“是。三司会审,李元亮拿出了孙秀才的供词,当场对质。孙大人压不住,赵大人说‘此案确有冤情’,孙大人只能点头。”周嬷嬷的声音越说越小,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。
魏国公夫人从镜台上拿起一支赤金步摇,插在发髻里,调整了一下角度,歪了,拔出来重插。“暗月呢?”
“在外面候着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暗月推门进来,还是那身黑衣,银面具,左脸的烧伤疤痕从面具边缘露出一小片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等着魏国公夫人开口。
“沈砚被放了。”魏国公夫人转过身,看着暗月,“既然他出来了,就让他永远回不了侯府。”
暗月点了下头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,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,声音慢慢沉下去,没了。
京城东城,驿站。沈砚被安置在驿站后院的一间厢房里,门口有衙役守着,名义上是“保护”,实际上是监视。三司会审虽然判了暂时释放,但案子没结,他不能离京,不能随意走动,不能见外人。
沈辞归在驿站对面的茶楼里包了个雅间,从窗户能看到驿站的门口和侧门。她在这里坐了一整天了,面前的茶换了好几壶,从早上喝到下午,茶味从浓变淡,从淡变苦,她没喝几口。顾长渊坐在她对面,手里拿着一把短刀,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,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“有人。”沈辞归忽然开口。
顾长渊放下磨刀石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驿站对面的巷口,一个人影闪了一下,进了巷子,不见了。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,看着像路过的行人,但他的步伐不对——太快,太稳,不像普通人的走法。
“盯了多久了?”
“一个时辰前我就在茶楼里了,用灵犀之眼看了一遍周围。对面巷口、街角卖馄饨的摊子、隔壁布庄的二楼窗户——三个地方,六个人。都是练家子。”沈辞归端起茶杯,没喝,又放下了,“他们不是来盯梢的,是来动手的。”
顾长渊把短刀插回鞘里。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等沈砚回侯府。路上是动手的最佳地点,不在驿站,不在侯府,在路上。驿站有衙役,侯府虽然被封了,但门口还有人看着。只有路上,最容易下手。”沈辞归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魏国公夫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”
顾长渊看着她。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沈辞归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皮肤染成了橘红色,“找一辆跟驿站马车一模一样的车,让韩七赶着,从正门走。沈砚从后门走,你跟小周护送,绕道回杂货铺。”
顾长渊点了下头,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呢?”
“我跟韩七坐那辆空车。”
顾长渊的眉头拧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,推门出去了。
夜幕降临,驿站的马车从正门驶出。马车是驿站标配的黑色帷车,两匹枣红色的马,车辕上坐着一个戴斗笠的车夫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沈辞归坐在车厢里,穿着一件灰布衣裳,头上包着头巾,扮作随行的婆子。膝盖上放着一把短刀,刀刃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。韩七坐在车辕上,手里攥着缰绳,独眼瞪得大大的,盯着前方的路,手心全是汗。
马车出了驿站所在的街口,拐进了东华门大街。街上的行人已经稀少了,商铺陆续在关门,伙计们搬着门板一块一块地往门框上嵌。馄饨摊还在,挑子上的炉火烧得正旺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热气腾腾的。
马车经过馄饨摊的时候,摊主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了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,拐进了一条窄巷。巷子两边是高墙,没有岔路,没有窗户,只有前后两个出口。巷子不长,从这头到那头只有三十来丈,但这段路是回侯府的必经之路,也是最容易设伏的地方。
马车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,前面的路被一辆板车堵住了。板车上堆着稻草,稻草看着是干的,但板车的轮子陷在一个坑里,车把式蹲在旁边抽烟,像是车坏了。
韩七勒住了缰绳,马车停了。
沈辞归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板车后面的稻草动了一下。不是风吹的——是一个人从稻草底下掀开草堆跳了出来,手里握着一把刀,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然后是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——六个人从板车后面、从巷子两边的墙头上、从暗处同时冲出来,把马车团团围住。
领头的黑衣人一刀砍向车辕上的韩七。韩七早有准备,从车辕上跳下来,避开刀锋,反手一刀捅进了那人的大腿。那人惨叫一声,跪了下去。
马车车厢的门被一刀劈开,门板裂成两半,砸在地上。黑衣人探头进去——车厢里只有一个婆子,低着头,缩在角落里,看着像在发抖。
沈辞归抬起头,看着那个黑衣人。
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不像话。黑衣人愣了一下,就在他愣神的那一瞬间,沈辞归的短刀已经刺进了他的肩膀。刀尖穿过衣裳,刺破皮肉,卡在锁骨和肩胛骨之间的缝隙里。黑衣人惨叫一声,手里的刀掉了,捂着肩膀往后退。
“是空车!沈砚不在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巷子两头同时亮起了火把。顾长渊从巷口走进来,长剑出鞘,剑身在火光里闪着冷光。小周从另一头堵住了后路,左手握着短刀,右臂的绷带已经拆了,动作比之前利索了不少。
六个人很快被制服了。三个死了,三个活着,活着的那三个也被打得半死,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。
沈辞归从马车上跳下来,走到一个受伤的黑衣人面前蹲下。那人捂着肚子,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脸色惨白,嘴唇发青。她伸手摸了摸他腰间的刀鞘,刀鞘是牛皮的,磨得发亮,上面刻着一个字样。
灵犀之眼的画面涌进来——暗月站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,面前站着这六个人,每人手里拿着一锭银子。暗月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:“沈砚从驿站回侯府,走东华门大街,拐进甜水巷。在巷子里动手,不留活口。”
画面消失。
沈辞归站起来,低头看着那个黑衣人。“回去告诉你们主子,下次派点厉害的人来。”
那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沈辞归转过身,走了。
马车从巷子里退出来,绕道回了杂货铺。韩七赶着车,独眼里全是光,嘴角咧着,哼起了小曲,跑调跑得厉害,但他不在乎。
沈辞归靠在车厢壁上,把短刀从鞘里拔出来,看了看刀刃。刀刃上沾了血,血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的,黏糊糊的。她拿帕子擦了一下,擦不干净,又擦了一下,还是擦不干净,就把刀插回鞘里,塞进包袱。
马车在杂货铺后门停下。沈辞归跳下车,走进暗室。沈砚坐在床上,盖着毯子,面前放着一碗没喝完的粥。他抬起头看了沈辞归一眼,目光落在她的衣裳上——衣裳上有血迹,溅上去的,一小片一小片的,像梅花。
“你受伤了?”
“不是我的血。”沈辞归把外衣脱了,扔在椅子上,在桌边坐下来,倒了杯水,一口闷了,“魏国公夫人派了六个人,在甜水巷截杀你。”
沈砚的脸色白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。“你早就料到了?”
“猜的。”沈辞归放下杯子,杯底磕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,“她那种人,吃了亏一定会找补回来。你在公堂上被她的人放出来了,她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沈砚沉默了很久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背上青筋暴起,皮肤松垮垮的。“辞归,你跟你娘一样,什么事都自己扛。”
沈辞归没接话。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夜风吹进来,带着一股子血腥气——不是她的血,是她衣裳上的血,在风里散开了,变成一种淡淡的铁锈味。
“魏国公夫人断了一条胳膊,不会善罢甘休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下一次,她会派更厉害的人来。”
沈砚看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,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月夜,顾蘅站在镇南王府的花园里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,手里捧着一束栀子花,笑着跟他说话。她说:“沈砚,你这个人什么都好,就是太死心眼。认准了一件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他当时说:“你不也是?”
她笑了,笑得很好看。
沈砚闭上眼睛,把那段记忆压回心底,压在最深处,盖上土,踩实了。
沈辞归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爹,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,说‘这世上最危险的事,就是跟疯子做对’。但你没告诉我,如果疯子要杀你,你是等死还是反抗?”
沈砚睁开眼,看着她,没说话。
沈辞归嘴角弯了一下,那笑容冷得像刀。“我选反抗。”
她把歪了的烛台摆正,火苗跳了一下,稳住了。窗外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唤,孤零零的,像一个人在哭。沈辞归走到床边,把被子给沈砚盖好,转身出去了。门关上,暗室里只剩沈砚一个人。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看了很久,把毯子拉到下巴,蜷缩着,像一只刺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