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在杂货铺的暗室里住了五天。五天里,沈辞归每天来送饭,一碗粥,两碟小菜,一个馒头。粥是小米粥,菜是青菜豆腐和一碟酱瓜,馒头是白面的,热腾腾的。沈砚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,吃完了把碗筷整整齐齐地码好,放在托盘上。
第五天,沈辞归送完饭没有走。她在床沿上坐下来,双手放在膝盖上,腰板挺得笔直。油灯的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着,把影子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。沈砚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喝。喝完了,把碗放下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父亲,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?我要听真话。”
沈砚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对面的墙上。墙上有潮气洇出的水渍,一片一片的,像地图,又像抽象的画。
“你确定要知道?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知道了,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”
“我早就回不了头了。”沈辞归的声音不大,但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。
沈砚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油灯的灯芯结了黑疙瘩,火苗跳了好几下,暗室里忽明忽暗的。沈辞归拿起剪刀剪掉了灯芯,火苗重新亮了起来。
“你母亲是被魏国公夫人毒死的。”沈砚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,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,烫得他嘴唇发抖,“她用了三年时间,在你母亲的汤里下慢性毒药。秦氏是帮凶,负责每天把毒药放进你母亲的饭菜里。”
沈辞归的手指收紧了,指甲掐进了掌心,但她没有打断。
“你母亲死的那天,七窍流血。我赶到的时候,她已经说不出话了。她躺在床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,嘴角全是血。她只来得及指着你的方向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”沈砚的眼泪下来了,无声无息的,从眼角流进皱纹里,流到下巴,滴在衣襟上,“她连最后一句‘照顾好辞归’都没说出口,但她指着你的方向,我就知道她在说什么。”
沈辞归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被她硬生生咽回去了。
“你一直知道是魏国公夫人下的毒。”
“知道。”沈砚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我明明知道是谁害死了她,但我没有能力报仇。摄政王一手遮天,魏国公府是他的左膀右臂,我一个侯爵,根本斗不过他们。我只能在暗中保护你,把你养大。我对不起你母亲,也对不起你。”
他的手攥着被子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
“当年你母亲出事之前,给我写了一封信。信上只写了一句话——‘沈砚,照顾好辞归。不要替我报仇。’”沈砚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,随时会断,“她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,她不怕死,她怕你没人养,怕你被人害。”
沈辞归的眼泪终于下来了。
“那封信呢?”
“我烧了。”沈砚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皮缝里挤出来,“你母亲让我不要报仇,但我做不到。我把信烧了,把她的遗言记在心里。我告诉自己,不能报仇,至少要让你活着。”
沈辞归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凉得像冰,骨头硌人,皮肤松垮垮的。她的手覆上去,两只手叠在一起。
“父亲,你没有对不起我。你养了我十八年,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。母亲的仇,我来报。”
沈砚睁开眼,看着她。泪眼模糊中,他看到的不是沈辞归的脸,是顾蘅的脸。二十年前,顾蘅站在镇南王府的花园里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,手里捧着一束栀子花,笑着跟他说话。她说:“沈砚,你这个人什么都好,就是太死心眼。认准了一件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他当时说:“你不也是?”她笑了,笑得很好看。
“你像极了她。”沈砚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像叹息。
沈辞归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夜风吹进来,带着一股子尘土味和炊烟味。远处有几盏灯笼在晃,是巡夜的更夫,梆子声一下一下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“魏国公夫人欠我娘的,我要她连本带利还回来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硬,硬得像淬过火的铁。
沈砚看着她的背影,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月夜,顾蘅站在镇南王府的花园里,跟他说:“沈砚,将来辞归长大了,一定比我有出息。”他当时问她为什么,她说:“因为她的命比我好。”
他不知道顾蘅为什么说自己命不好。现在他知道了——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命不长,她把自己的好运都留给了女儿。
沈辞归站了很久,久到月光从窗户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,在墙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光斑。她转过身,走回床前,蹲下来,看着沈砚的眼睛。
“爹,秦氏现在在哪里?”
沈砚愣了一下。“秦氏?你嫡母?侯府被抄之后,她被关在顺天府大牢,跟秋月关在一起。摄政王没放她,因为她是帮你母亲下毒的帮凶,摄政王想留着她当弃子,随时可以推出去顶罪。”
沈辞归点了下头。“我要见她。”
“你要见她做什么?”
“她手里还有魏国公夫人的把柄。”沈辞归站起来,在暗室里走了两步,手背在身后,手指在袖子里一根一根地屈伸,“她当年帮魏国公夫人下毒,不可能不留后手。那种人,替人卖命的时候一定会留一份证据,以防被灭口。”
沈砚沉默了片刻,缓缓点了下头。“秦氏关在顺天府大牢女监,单独一间。你要见她,得先买通典狱长。”
“韩七已经买通了。典狱长姓王,贪财,不害命。五百两银子,可以进去见她一面。”沈辞归走到桌前,拿起茶壶倒了杯水,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凉得她皱了皱眉,“明天我去见她。”
沈砚张了张嘴,想说“太危险了”,但看着沈辞归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,把话咽回去了。
“你娘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,一定会为你骄傲。”沈砚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沈辞归嘴角弯了一下,那笑容不大,但很真。“她会的。”
她把歪了的被子给沈砚盖好,转身走了出去。
顾长渊站在走廊里,手按着剑柄,靠着墙,像一尊雕像。沈辞归出来的时候,他睁开眼,看着她。
“听到了?”
“听到了。”
“明天陪我去顺天府大牢。”
顾长渊点了下头,没有多问。
沈辞归走回自己的暗室,把短刀从包袱里拿出来,拔出鞘,在灯下看了看。刀刃上那块锈斑已经擦掉了,露出雪亮的钢,映出她的眼睛——一只眼睛,又亮又冷。她把刀插回鞘里,放在枕头底下。
坐在床沿上,从怀里掏出母亲那封遗信,展开,又读了一遍。信纸已经泛黄了,折痕处快要断了,她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抚平。
“辞归,你出生的时候,天降祥瑞,满院栀子花开。”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把信折好,收回去,贴着心口。
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。裂缝弯弯曲曲的,从这个墙角延伸到那个墙角,像一条凝固的闪电。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,酸得流出了眼泪。她没擦,让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。
耳朵里嗡嗡的,像有蜜蜂在飞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不是灵犀之眼看到的,是她自己想象的。母亲七窍流血躺在床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,嘴角全是血,她的手指着她的方向。那时候她还在襁褓里,什么都不懂,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画面碎了。
她睁开眼,天花板还在,裂缝还在。
“娘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我明天去见秦氏。她害了你,我不会放过她。但你放心,我不会杀她。杀了她太便宜她了,我要让她活着,活着看魏国公夫人死。”
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,月光洒在院子里,把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只手,五指张开,抓向虚空。
沈辞归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蜷缩着,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。
走廊里传来顾长渊的脚步声,很轻,从这头走到那头,又从那头走回这头。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,又走了。她嘴角弯了一下,闭上了眼睛。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了短刀的刀柄,刀柄上的缠绳磨得手指有点疼,她没缩手。攥了一会儿,手指慢慢松开了,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。
枕头底下,经文和短刀并排躺着,一个布封皮,一个牛皮鞘,一个藏着智慧,一个藏着杀意。她的手指搭在经文封面上,摸到了那些磨得起毛边的麻线,一根一根的,硌着指尖。
明天。顺天府大牢。秦氏。
她把手缩回被子里,蜷成了拳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