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沈辞归就起来了。她坐在桌前,铺开一张纸,提起笔蘸了墨,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名字——魏国公府、安阳长公主、摄政王。三个名字排成一列,字体越来越大,最后一个“摄政王”三个字写得最大,笔锋最重,墨迹透过了纸背。
她盯着这三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安阳长公主。摄政王的亲妹妹,天子的姑母,先帝最宠爱的女儿。嫁了三任丈夫,每一任都死得不明不白。她手里攥着京城十几家赌坊、七八家当铺、还有数不清的田产和商铺,全是强占来的。据韩七查到的消息,她手底下养着一批打手,专门替她收账、抢地、逼人卖儿卖女。百姓恨她入骨,但没人敢告她——告她的都死了。
魏国公府是摄政王的姻亲,魏国公夫人是摄政王妃的亲姐姐,两家绑在同一条船上。扳倒魏国公府,等于砍掉摄政王一条胳膊。
摄政王——根最深,最难动。但先把他的党羽一根一根拔掉,等他成了光杆司令,就好办了。
沈辞归把纸折好,压在砚台底下。韩七在外头敲门,她应了一声,他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头是一沓厚厚的账本。
“沈小姐,这是青鸾阁在京城查到的魏国公府私产记录。”韩七把账本摊在桌上,一页一页地翻,“城东三座宅子、城南两座铺面、城北一座庄园,还有城外八百亩良田。这些产业都不在魏国公府名下,挂在十几个不同的商号和人头上,但查到底层,都是魏国公府的钱。”
沈辞归一页一页地看,手指在账本上慢慢划过。数字密密麻麻,但她看得很仔细。翻到第三本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——一页纸上记着一笔账:永安十七年,收受盐商贿赂一万二千两。经手人是魏国公府的管事赵福。
赵福已经被判流放了,但他经手的账还在。
“安阳长公主那边呢?”
韩七从油纸包底层抽出几张纸,比魏国公府的薄得多,但内容更触目惊心。“安阳长公主在京城开了十三家赌坊,最大的那家在城南,叫‘聚宝阁’。赌坊后面是个地下钱庄,放印子钱,九出十三归。还不起钱的,男的被打断腿,女的被卖到窑子里。”韩七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怕隔墙有耳,“属下查到,去年有一户人家,欠了长公主三百两银子,还不起,全家四口人——夫妻俩和两个孩子,被长公主的人抓走。男的被打死了,女的被卖到青楼,两个孩子不知所踪。”
沈辞归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,笃笃。
“这件事,有人报官吗?”
“报了。顺天府尹接了状子,第二天那户人家的亲戚就被打了一顿,状子被撤了。之后没人再敢告。”
沈辞归把那些纸收好,压在一起,用镇纸压住。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是给刘正的信。信很短——“刘大人,安阳长公主罪证已齐,何时可以动手?”
韩七接过信,塞进怀里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沈辞归叫住他,“刘正上次说三天后有证据送来,今天第几天了?”
“第三天。属下这就去刘大人府上取。”
韩七出去后,沈辞归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,一下一下的,像在数什么。顾长渊从外面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姜茶,放在桌上。
“喝点热的。”
沈辞归睁开眼,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姜味很冲,辣得她咳嗽了一声,但没停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“韩七去取刘正的证据了。”她把碗放下,擦了擦嘴,“等证据到了,我打算先从安阳长公主下手。她的罪证最多,也最容易引起民愤。先扳倒她,再对付魏国公府。一步一步来,让摄政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党羽一个个倒下。”
顾长渊在她对面坐下来,手按着剑柄,看着她。
“安阳长公主手里有打手,背后有摄政王。要扳倒她,得先过了摄政王那一关。”
“所以不能从官面走。”沈辞归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太阳被云遮了,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,像一把把指向天的刀,“从民间走。把她的罪证散出去,让百姓知道,让天下人知道。民怨沸腾的时候,摄政王压不住,天子也压不住。”
顾长渊想了想,点了下头。“你打算怎么散?”
“印。”沈辞归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,“印几万份传单,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贴。把长公主强占民田、逼死人命、开赌坊、放印子钱的事,一桩桩一件件写清楚。让京城所有人都知道,这位长公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韩七在午时前回来了,怀里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包,纸包外头用麻绳捆了好几道,系着死结。他把纸包放在桌上,解开绳子,露出里头一沓沓卷宗。
“刘大人说,这些都是安阳长公主的罪证,铁证如山,随便拿出一件都能让她吃不了兜着走。”韩七的声音带着兴奋,独眼里的光亮得刺眼。
沈辞归拿起最上面一份,翻开。是一份地契的副本,上面写着安阳长公主强占城东王家村三百亩良田的经过——原主人叫王德贵,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。长公主的人看中了他家的地,给了十两银子就要强买,王德贵不肯,被打断了腿,地还是被占了。卷宗后面附着一份王德贵按了手印的证词,还有几个邻居的签字画押。
第二份,是城南宋家惨案的记录。宋家欠了长公主赌坊的印子钱,还不起,长公主的人把宋家父子三人活活打死,宋妻被卖到了青楼,宋女被卖到了外地。卷宗里附着一份宋妻的血书,上面写着“安阳长公主,还我夫命”几个字,血迹已经发黑了。
第三份、第四份、第五份……每一份都触目惊心。沈辞归一页一页地看,看到第三份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了一下,看到第五份的时候,她的脸色已经白了——不是怕,是怒。怒到极致的时候,脸是白的,嘴唇是白的,浑身都在发抖,但眼睛是红的,红得像烧红的炭。
她把卷宗合上,放在桌上,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眼的时候,眼睛里的红色褪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冷很硬的光。
“韩叔,帮我找一个可靠的印坊,印五万份传单。内容我来写。”
韩七犹豫了一下。“沈小姐,印坊的人万一走漏风声——”
“所以找可靠的。”沈辞归的声音不大,但很硬,“青鸾阁在京城这么多年,不会连一家可靠的印坊都找不到吧?”
韩七咬了咬牙。点头应了。
沈辞归铺开一张纸,提起笔,开始写传单。她写得很快,几乎没有停顿。一桩一桩,一件一件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经过——清清楚楚。不夸大,不编造,每一件都有据可查。写到宋家惨案的时候,她的笔顿了一下。墨滴在纸上,洇开了一小团黑。她没有擦,继续往下写。
写完了。她放下笔,拿起传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字数不多,不到一千字,但每一句都像一把刀。她把传单折好,递给韩七。
“印吧。”
韩七接过传单,塞进怀里,转身出去了。沈辞归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。手按在胸口,按着母亲那封遗信,按着林伯给她的那张纸,按着所有死去的人托付给她的东西。
顾长渊坐在对面,看着她。
“你不怕摄政王查出是你干的?”
“查出来又怎样?”沈辞归睁开眼,看着他,“他早就想杀我了,只是杀不了。再说了,传单上写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。他越查,事情闹得越大。闹大了,他就压不住了。”
顾长渊嘴角弯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。“你想让他自乱阵脚。”
“对。”沈辞归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风吹进来,带着一股子尘土味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吐出来。“他一乱,就会出错。一出错,我们就有机会。”
窗外的枣树光秃秃的,枝干上停着一只麻雀,歪着头看她。她冲着麻雀笑了一下,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,手指上还有墨渍,洗不干净,指甲缝里也黑了。她把手翻过来,看着掌心那道被刀柄压出来的红印子,红印子已经淡了,快要消了。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屈伸了一下,骨节嘎巴响了一声。
明天,传单就会贴满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后天,安阳长公主的名字就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。
大后天,摄政王就会坐不住了。
沈辞归伸手弹掉袖口蹭的墨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