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阳长公主倒台的当天晚上,魏国公夫人在花厅里召见了暗月。花厅的门窗紧闭,烛火通明,魏国公夫人坐在主位上,面前摆着一杯参茶,参茶已经凉了,她没有喝。暗月站在阴影里,银色的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光,左脸的烧伤疤痕从面具边缘露出一小片。
“安阳长公主倒了,下一个就是我们。”魏国公夫人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,“先下手为强——杀了刘正,断了沈辞归一臂。”
暗月没有问为什么,点了点头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。
当晚子时,刘府。
刘正坐在书房里写奏折,这是他为明天早朝准备的弹劾魏国公府的折子。写了改,改了写,已经写了第三稿了,还是不满意。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,纸团在青砖上滚了两下,停在墙角,那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纸团。砚台里的墨快干了,他拿起墨锭研了几下,重新蘸墨。
窗户忽然被撞开了。
不是风吹的——是一个人从窗外跃进来,手里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刀,刀光在烛火中一闪,直奔刘正的咽喉。刘正的反应比普通人快一些——他在边关待过几年,学过基本的防身术。他猛地往后一仰,椅子翻倒,他整个人摔在地上,刀锋从头顶掠过,削掉了几根头发。
刺客一刀落空,第二刀紧接着砍下来。刘正来不及躲了。
就在刀锋离他胸口不到三寸的时候,一把长剑从门外飞进来,剑身击中了刺客的手腕。刺客惨叫一声,刀脱手飞出,钉在墙上,刀柄嗡嗡地颤。门被一脚踹开,顾长渊冲进来,身后跟着小周和五六个青鸾阁的高手。
院子里已经打成了一片。十名刺客,被顾长渊的人拦住了大半,还有两个冲进了书房,被顾长渊一剑一个,刺倒在地。暗月没有来——他派来的人,他从不亲自出手。
刘正从地上爬起来,肩膀被划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滴在地上。他的脸上也有一道伤,从眉骨斜到颧骨,血糊住了左眼,他用袖子擦了一把。
“刘大人,没事吧?”顾长渊扶住他。
“死不了。”刘正咬着牙,声音有点发颤,但语气还算稳,“魏国公夫人派来的?”
“除了她,没有别人。”
刘正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伤口,血还在往外渗,浸透了半边官袍。“郡主料到了?”
“沈小姐说,安阳长公主倒了,魏国公夫人一定会对你下手。让我带人守在你府上,等了三天了。”
刘正苦笑了一下,牵动了伤口,疼得他嘶了一声,扶着桌沿坐下来。沈辞归赶到刘府的时候,已经是子时三刻了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斗篷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进了刘府的门,她把斗篷脱了,快步走进书房。
刘正躺在床上,肩膀和手臂都缠着白布,白布上渗出一片一片的血迹,像开在雪地上的红梅。他的脸色苍白,嘴唇发青,但眼睛还是亮的,看到沈辞归进来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郡主,你又救了我一命。”
“不是救你,是救我自己。”沈辞归在床沿上坐下来,看了看他的伤口,确认没有伤到要害,松了口气,“你要是死了,谁在朝堂上替我弹劾魏国公府?”
刘正笑了一下,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,疼得他眯了眯眼。“魏国公夫人这是狗急跳墙。安阳长公主倒了,她知道下一个就是自己,所以先动手。”
“她动了,我们就有了把柄。”沈辞归的声音不大,但很冷,“刺杀朝廷命官,这个罪名够她喝一壶了。”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刘正。“这是今晚刺客的口供,有三个人已经招了,是魏国公夫人派来的。你明天早朝,直接弹劾她。”
刘正接过口供,看了一遍,折好塞进枕头底下。“明天早朝,我会让魏国公夫人知道,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。”
沈辞归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夜风灌进来,凉嗖嗖的,吹得烛火摇摇晃晃。她看着院墙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,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。
“顾长渊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不等了。三天之内,我要魏国公府倒台。”
顾长渊走到她身后,看着她的侧脸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皮肤照得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抿着,下颌绷得很紧。
“你打算怎么动手?”
“先从魏忠下手。”沈辞归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,“魏忠是魏国公夫人的弟弟,是禁军副统领,是她手里最锋利的刀。把刀夺了,她就没了爪牙。”
“魏忠有禁军保护,不好动。”
“不在京城动他。”沈辞归走回桌前,铺开一张纸,提起笔,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,“魏忠每隔三天去一趟魏国公府,走的是后门,不带随从。从魏国公府回禁军大营的路上,有一条巷子,叫甜水巷。上次我们在那里截杀过刺客,这次换个地方——在巷子另一头,有一间废弃的仓库,门口堆着杂物,平时没人去。我们在那里动手,抓了他,直接送到大理寺。”
顾长渊看着地图,点了下头。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晚上。他每隔三天去一次魏国公府,明天正好是第三天。”
沈辞归把笔放下,吹干墨迹,地图折好塞进袖子里。她转身看着床上的刘正,刘正已经闭上了眼睛,呼吸很沉很匀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。她把被子给他掖了掖,转身走了出去。
第二天晚上,甜水巷。
魏忠的马车从魏国公府后门驶出,拐进了甜水巷。巷子两边是高墙,没有岔路,没有窗户,只有前后两个出口。马车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,前面的路被一辆板车堵住了。板车上堆着稻草,板车的轮子陷在坑里,车把式蹲在旁边抽烟,像是车坏了。
车夫勒住了缰绳,马车停了。魏忠坐在车厢里,正闭目养神。他是四十来岁的汉子,方脸膛,浓眉大眼,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,腰间系着玉带,官威十足。他没有带随从——来魏国公府见姐姐,他从不带随从,这是规矩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掀开车帘问了一句。
车夫还没来得及回答,板车后面的稻草动了。不是风吹的——是五六个人从稻草底下掀开草堆跳了出来,把马车团团围住。顾长渊走在最前面,手按着剑柄,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冷得像刀。
魏忠的脸色变了一瞬,伸手去摸腰间的刀,刀还没出鞘,顾长渊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剑身冰凉,贴着皮肤,他能感觉到刀刃的锋利。
“魏副统领,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顾长渊的声音不大,但魏忠没有反抗。他知道反抗没用——对方有备而来,自己一个人,打不过。他松开刀柄,举起双手。
“你们是谁?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魏忠被蒙上眼睛,带上了另一辆马车。马车在巷子里七拐八拐,走了大约两刻钟,停了。魏忠被推下车,摘下眼罩,发现自己在一间地下密室。密室不大,有桌有椅有床,桌上点着一盏油灯。沈辞归坐在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沓纸。
“魏副统领,坐。”沈辞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魏忠没有坐,站在那里,目光阴沉地盯着她。“你是沈辞归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抓我做什么?”
沈辞归没有回答,拿起桌上的一张纸,念道:“永安十五年,三月初九,魏忠自宫中携药方出,交于姐。”她把纸放下,看着魏忠的眼睛,“魏副统领,这张纸,你认识吗?”
魏忠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“这是当年镇南王府暗桩留下的记录。”沈辞归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你从宫里偷出毒药配方,交给你姐姐魏国公夫人,用来毒杀我母亲。这件事,你认不认?”
魏忠的脸色白了,但他咬着牙没有说话。
沈辞归又拿起一张纸,念道:“永安十七年,魏忠收受盐商贿赂一万二千两,私放盐船。”她把纸放下,“这件事,你认不认?”
魏忠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“还有,永安十八年,魏忠私卖禁军军械,获利八千两。这件事,你认不认?”
魏忠的腿在发抖。
“还有——”沈辞归还没念完,魏忠的腿就软了,跪在了地上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沈辞归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“我怎么知道的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这些证据随便拿出一件来,都够你死十次。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——指证魏国公夫人,把当年她派你盗药、勾结秦氏下毒的事,全部交代清楚。我可以保你一条命。”
魏忠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他的脸从白变青,从青变灰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。
“我……我指证……她是我亲姐姐,但她要害死我……我不能替她扛……”
沈辞归从桌上拿起纸笔,放在他面前。“写下来。一桩一件,清清楚楚。写完了,画押。”
魏忠拿起笔,手还在抖,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洞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稳住手,开始写。他写得很慢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写到第三行的时候,他的眼泪下来了,无声无息的,滴在纸上,洇开一团一团的墨渍。
沈辞归站在旁边,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。等她写完了,她盖上魏忠的手印,把那份供词收好。
“带他下去,关好。”
顾长渊把魏忠带走了。沈辞归一个人坐在密室里,把那份供词看了三遍,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魏国公夫人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你的弟弟已经把你卖了。下一个,就是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