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忠的供词拿到手之后，沈辞归没有急着动作。她把魏忠关在密室隔壁的小屋里，一日三餐有人送，不许他见任何人，也不许他跟外界通消息。魏忠写了供词之后反而安分了，该吃吃该睡睡，只是每天都要问一遍“什么时候放我走”，送饭的人从来不回答。
接下来的两天，沈辞归把自己关在暗室里，把魏国公府的罪证分成了三大类。
第一类是贪污受贿，侵吞国库银两。魏国公府在京城十几处私产，都是通过贪污受贿和巧取豪夺得来的，证据是韩七从青鸾阁调来的账本和地契副本，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的签字画押。光这些就装了满满一木箱。
第二类是私养死士，图谋不轨。暗月和他手下的杀手，名义上是魏国公府的护院，实际上是一支专门替魏国公府干脏活的私兵。证据是许明远在苏州招供时交代的，加上暗月手下那几个被俘刺客的口供，还有魏国公府后花园那间专门用来训练杀手的密室——韩七派人潜进去过，画了地图，拍了几张现场图，连墙上的血迹都拍得清清楚楚。
第三类是毒害镇南王妃，杀害无辜。这是最重的一类，也是沈辞归最看重的。魏忠的供词、许明远的供词、秦氏在顺天府大牢里的供词，三份互相印证，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——毒药配方是魏忠从宫里偷出来的，毒药是许明远配制的，下毒是秦氏执行的，幕后主使是魏国公夫人。一桩二十年前的命案，终于可以翻出来了。
沈辞归把三类证据分别装订成册，用不同颜色的牛皮纸包着——红色是贪污，黑色是私兵，白色是命案。三本册子摞在一起，沉甸甸的，抱在怀里压得胳膊发酸。
她把最后一份证人名单写好，折叠好，塞进红色册子的夹页里。证人有四个——孙秀才、魏忠、许明远、秦氏。孙秀才和魏忠在她手里，许明远关在苏州府大牢，秦氏关在顺天府大牢。四个人，四个地方，但她的手里攥着他们的命。
韩七从外头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封信，是刘正写来的。信很短，只有一行字——“三日后早朝，一次性弹劾魏国公府所有罪行。准备好证人。”
沈辞归把信凑到油灯上烧了，火苗舔着纸角，纸卷起来，变黑，变灰，落在地上。“韩叔，证人那边都安排好了？”
“安排好了。魏忠这边，顾长渊亲自看守，跑不了。孙秀才在密室，情绪稳定，表示愿意作证。秦氏那边，属下买通了典狱长，随时可以提人。许明远在苏州，苏慕白已经把他押解进京，路上还得两天，赶得上早朝。”
沈辞归点了点头。“许明远的事，你亲自盯着，不能出任何差错。”
韩七应了一声，出去了。
沈辞归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。手按在那三本册子上，牛皮纸的封面粗糙，磨得她手心发热。她没有缩手，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地抚摸着，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
顾长渊从门外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面。面是清汤面，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和一个荷包蛋。他把面放在桌上，在对面坐下来。
“一天没吃东西了，吃点。”
沈辞归睁开眼，看着那碗面。面冒着热气，香味混着葱花的味道在暗室里散开。她拿起筷子，挑起一根面条，吹了吹，送进嘴里。面条很滑，在筷子上转了一下，差点掉下去。她嚼了，咽了。
“顾长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明天魏国公夫人知道我们要弹劾她，她会做什么？”
顾长渊想了想。“她会去找摄政王。摄政王会想办法保她，但保不住。然后她会逃跑。”
“她能跑哪去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她一定会跑。”
沈辞归把面吃完了，把碗放在桌上，用袖子擦了擦嘴。“所以明天早朝之前，要把魏国公府围住，不让她跑掉。”
顾长渊沉默了片刻。“围魏国公府需要人手。”
“青鸾阁京城分舵有三十多个可用的人，够用了。”沈辞归站起来，走到墙边看着地图，手指在魏国公府的位置上点了一下，“明天早上，早朝开始之前，你的人把魏国公府的前后门都堵住。不许任何人进出。”
顾长渊点了下头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早点睡。明天有一场硬仗。”
沈辞归没有睡。她把那三本册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，每一条罪状、每一份证据、每一个日期，都刻进了脑子里。看完了，她把册子锁进抽屉里，钥匙挂在脖子上，贴着皮肤，凉凉的。
坐在床沿上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刻着“镇南”的玉佩，捧在手心里。玉佩上的“镇南”两个字被磨得越来越模糊了，边角都圆润了，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。她用手指描着那两个字的笔画，横、竖、撇、捺，一笔一笔地描。
“娘，明天，女儿的仇就能报了。”
她把玉佩贴在脸上，脸是凉的，玉也是凉的，但贴着贴着，就热了。
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半边，院子里灰蒙蒙的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的。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，一慢两快，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沈辞归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。裂缝弯弯曲曲的，从这个墙角延伸到那个墙角，像一条凝固的闪电。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，久到眼睛发酸，酸得流出了眼泪。她没擦，让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。耳朵里嗡嗡的，像有蜜蜂在飞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下巴，蜷缩着。手攥着脖子上的钥匙，钥匙硌着皮肤，有点疼，她没有松手。
走廊里传来顾长渊的脚步声，很轻，从这头走到那头，又从那头走回这头。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又走了。她嘴角弯了一下，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，早朝。魏国公府的末日。
她攥着钥匙的手指慢慢松开了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。钥匙贴在锁骨上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，像一只停在那里的蝴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