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早朝。大成殿上的气氛比三天前更沉,沉得像暴雨来临之前,空气都凝成了胶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文武百官站在朝班里,没有人交头接耳,没有人窃窃私语,每个人都看着自己脚尖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天子赵崇明坐在龙椅上,面前的龙案上摆着刘正三天前呈上的卷宗。卷宗被翻过了,有些页角折了起来,有些地方用朱笔画了圈。他看过了,不止一遍。
刘正出列,跪在大殿中央。“陛下,三日前臣呈上的魏国公府罪证,陛下已审阅。今日臣请陛下允许传唤证人,当庭对质。”
天子点了下头。“准。”
“传孙文远上堂。”
孙秀才被两个侍卫架上来。他的腿是软的,整个人像一团被人揉烂了的纸,站都站不稳,被按着跪在大殿上,额头差点磕在金砖上。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服,囚服上沾着稻草屑,头发散着,脸上有被打过的痕迹——嘴角肿了,眼眶青了一片,是在牢里被人打的。
“堂下所跪何人?”刘正的声音平稳。
“草……草民孙文远,人称孙秀才。”孙秀才的声音在发抖,像冬天里的枯树枝被风吹得嘎嘎响。
“孙文远,本官问你,定安侯沈砚通敌一案中的那几封书信,可是你所伪造?”
孙秀才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他的目光在朝堂上游移,看了摄政王一眼,摄政王的目光冷得像刀;看了天子一眼,天子的目光不冷不热,只是看着他。他把头低下,额头抵在金砖上。
“是草民伪造的。是魏国公夫人给了草民三千两银子,让草民模仿沈侯爷的笔迹写的。”
朝堂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摄政王从朝班里走出来,声音冷得像冰。“一派胡言!你一个小小的秀才,也敢诬陷朝廷命妇?说,是谁指使你的?”
孙秀才没有抬头,声音闷闷的,从喉咙里挤出来。“没有人指使草民。草民有证据——魏国公夫人给草民的定金银票,还有她亲笔写给草民的信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纸,双手举过头顶。李德全下来接了,呈上去。天子看了一遍,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把银票和信放在龙案上,看着摄政王。
“皇叔,这是魏国公夫人的笔迹吗?”
摄政王的脸色变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了。“陛下,即便银票是真的,也不能证明是她指使孙秀才伪造书信。也许是她被蒙蔽了——”
“传魏国公夫人上堂。”天子的声音不大,但满殿都听得见。
魏国公夫人被带上朝堂。她穿着一身诰命夫人的朝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插着赤金衔珠步摇,脸上施了脂粉,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但她的眼睛不对——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镇定和从容,有了一种被人按在水里快要淹死的时候才有的、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的慌乱。
她跪在大殿上,磕了一个头。“臣妇参见陛下。”
天子把孙秀才的供词和银票推到她面前。“魏国公夫人,孙文远指证你指使他伪造沈砚通敌的书信。这些银票和信件,可是你的?”
魏国公夫人看了一眼那些东西,脸色变了几变,从白变青,从青变灰。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。“陛下,臣妇冤枉!这个人一定是被人收买了!臣妇从未见过这些银票和信件!”
刘正从袖子里掏出第三样东西——一份从钱庄调来的取款记录。“陛下,这是永安钱庄的记录,上面写着永安十八年二月,魏国公府的账上支取了三千两银子,经手人是魏国公夫人的贴身嬷嬷周氏。银票的编号与孙秀才手中的完全吻合。”
魏国公夫人的脸彻底白了,白得像纸,白得像她裙角上的绢花。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传青萝上堂。”刘正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青萝被带上来的时候,脚步很稳。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色褙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施脂粉,看着像个普通的仆妇,但她的眼睛不普通——那双眼睛里有泪,有恨,有一种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今天的、又苦又酸又甜的东西。
她跪在大殿上,磕了一个头。“民妇青萝,参见陛下。”
“青萝,你是镇南王妃的贴身丫鬟?”天子问。
“是。民妇从八岁起伺候王妃,一直到王妃去世。”
“你可知魏国公夫人与镇南王妃之死有何关系?”
青萝的眼泪下来了,但没有哭出声。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举过头顶。信纸已经发黄了,折痕处快要断了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“陛下,这是王妃临死前写下的遗书。王妃在信里写得很清楚——是魏国公夫人和秦氏联手,在她每天喝的汤里下了慢性毒药,下了整整三年。”
李德全下来接了信,呈上去。天子接过信,手指微微发抖。他一字一句地看,看到第三行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,看到第七行的时候,他的脸色变了。看完最后一个字,他把信放在龙案上,抬起头,目光落在魏国公夫人身上。
“魏国公夫人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魏国公夫人瘫倒在地,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她的凤冠歪了,步摇掉了,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赤金珠子滚出去,滚到刘正的脚边,停了。
天子的手按在龙案上,站了起来,冕旒的珠串在眼前晃动,但他的声音很稳,稳得像一把钉进木头里的刀。
“魏国公夫人,你指使孙秀才伪造书信,陷害朝廷命官;勾结秦氏,毒害镇南王妃——证据确凿,罪无可赦。削去诰命封号,打入刑部大牢,听候发落。”
魏国公夫人的腿彻底软了,整个人瘫在金砖上,像一摊烂泥。两个侍卫走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她,往外拖。她的脚在地上划出两道痕迹,朝服的下摆拖在地上,沾了灰,凤冠歪了,步摇掉了,没有人捡。
朝堂上安静了很久。
天子环顾四周,目光从摄政王脸上扫过,从刘正脸上扫过,从那些脸色发白的大臣脸上扫过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没有说。李德全拂尘一挥,尖声道:“退朝——”
百官跪了一地。
摄政王跪在人群中,低着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,攥得指节泛白,骨节嘎巴响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,像是膝盖上压了什么东西。他没有看刘正,转身走出了大殿,步子还是那么稳,但靴底踩在金砖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许多。
刘正站在原地,看着摄政王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。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,官袍贴在背上,黏糊糊的。他的腿在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累。这两场仗打下来,他掉了十斤肉,白了半边头发。但他站住了,没有倒。
消息传到杂货铺的时候,已经是午时了。韩七从外头跑进来,独眼里的光像着了火,嘴角咧到了耳朵根,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,但他爬起来连灰都没拍就冲进了暗室。
“沈小姐,成了!魏国公夫人被打入刑部大牢!削去诰命封号,听候发落!”
沈辞归正在擦那把短刀,刀刃上的锈斑已经完全擦掉了,露出雪亮的钢。她的手停了一下,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晃了她的眼睛。她把刀放下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眼泪从紧闭的眼皮缝里挤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,流到下巴,滴在衣襟上。她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娘,你看到了吗?害你的人,终于倒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。
顾长渊站在门口,看着她流泪,没有进去。他靠在门框上,手按着剑柄,把脸别过去了。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,不是汗,是水。
沈辞归哭了很久,久到眼泪干了,脸上留下两道白白的泪痕,像两条干涸的河床。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阳光涌进来,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吐出来。
“魏国公夫人倒了,摄政王的钱袋子就断了。”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谈生意时的平静,“下一个,就是摄政王。”
顾长渊走到她身后,低头看着她的侧脸。“你打算怎么动摄政王?”
沈辞归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摄政王手里还有兵权,不能硬碰。但只要他的钱断了,他的兵就不听他的了。没有钱,养不了私兵,收买不了朝臣,连他王府的门房都养不起。”
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份魏忠的供词,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上面一行字。“魏忠交代,摄政王在城外养了三千私兵,全靠在魏国公府的钱养着。魏国公府倒了,这三千私兵就断了粮。”
顾长渊看着那行字,点了下头。“断粮之后,兵就会散。兵散了,摄政王就成了光杆司令。”
沈辞归把供词收好,锁进抽屉里。钥匙挂在脖子上,贴着皮肤,凉凉的。她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皇宫的方向。皇宫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,琉璃瓦一片一片的,像鱼鳞。
“摄政王现在一定很慌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他越慌,就越容易出错。一出错,我们就有了机会。”
她伸手把歪了的烛台摆正,火苗跳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