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变前两日,沈辞归在京城的暗处奔走,像一根针,把散落各处的棋子一颗一颗串起来。她先去见了京营副统领刘武。刘武住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,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,树冠遮住了大半边天。沈辞归到的时候,天刚亮,巷子里还没什么人。刘武穿着一件灰布短褐,亲自来开门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恭敬,是认同。
“刘将军,打扰了。”沈辞归进了院子,在堂屋坐下来。刘武给她倒了杯茶,茶是粗茶,杯子是粗瓷,但很干净。
“时间不多了,政变就在明天。”沈辞归开门见山,“京城九门由孙威封锁,你的人有多少听孙威的?”
刘武想了想,掰着指头。“京营三万兵马,孙威直接控制的大约一万五。剩下的,有的是我的人,有的是骑墙派。”他顿了顿,“政变那天,如果孙威下令封锁九门,我的人会听我的,不听他的。”
沈辞归从袖子里掏出天子的密旨,递给他。刘武接过密旨,展开看了一眼,立刻跪下。“臣遵旨。”
“起来。”沈辞归扶起他,“明天,你不需要做太多事。只要在孙威封锁九门的时候,你的人按兵不动就行。门封不住,摄政王就是瓮中之鳖。”刘武将密旨贴身收好,点了下头。“小姐放心,我这条命是青鸾阁给的。”
从刘武家出来,沈辞归又去了城西赵虎的私宅。赵虎刚从禁军大营回来,铠甲还没换,身上带着一股铁锈和汗味。他看到沈辞归,愣了一下,连忙关上大门,把她领进书房。
“赵将军,明天的部署,陛下已经安排好了。”沈辞归把天子的部署详细说了一遍,“明天早朝之前,你带兵从东华门进宫,装作控制皇宫的样子。等摄政王进了太和殿,你封住东华门,不许任何人进出。”
赵虎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“郡主,摄政王在禁军里的眼线不止我一个。万一有人通风报信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沈辞归打断他,“摄政王的眼线名单我们已经掌握了。明天一早,会被刘正的人请去喝茶。”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他,“这是明天需要你‘请’去喝茶的几个人的名字。”
赵虎接过纸条,看了一遍,塞进袖子里。“郡主放心,我赵虎不是忘恩负义的人。你救了我一家老小的命,我这条命就是你的。”
同样在这一天,刘正坐着轿子在京城各处奔走。他的轿子简朴,蓝布轿围,轿顶没有装饰,看着像个穷京官的轿子,但轿子里坐着的人,手里攥着摄政王私吞国库的铁证。他先去了礼部侍郎孙家的府邸。孙侍郎是摄政王的门生,但两家关系没那么铁。刘正把证据往桌上一摊,孙侍郎的脸色就变了。刘正没有多费口舌,只说了一句,“明天,孙大人只需要称病在家,不必上朝。”孙侍郎犹豫了片刻,点了头。
接着是工部郎中王大人、太常寺少卿李大人、鸿胪寺卿赵大人。每一个人,刘正都做了同样的事——把证据摊开,给一个选择:要么称病,要么上朝后保持中立。没有人拒绝。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,是因为他们看到了天平在倾斜。
政变前夜,沈辞归最后一次入宫。
天子的御书房里灯火通明,墙上挂着皇宫的地图,地图上用朱笔画满了箭头和圆圈。天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常服,头发束着,没有戴冠,站在地图前,一手拿着蜡烛,一手在地图上移动。
“八百禁卫亲军分成三队。”天子指着地图上的三处标注,“一队埋伏在太和殿两侧,一队埋伏在宫门后,一队贴身保护朕。摄政王进宫后,先放他的兵进来。等他自己走到太和殿门口,关门,放箭。”
沈辞归站在旁边,看着地图,想了想。“陛下,太和殿前的广场很大,如果摄政王的兵冲进来,弓箭只能射第一波。第二波就来不及了。”
天子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你有什么建议?”
“在地上洒一层细沙。”沈辞归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细沙滑,跑得快的人会摔倒。第一排摔倒,第二排绊倒。等他们爬起来,弓箭手已经射完了第二波。”
天子看着地图,沉默了片刻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好。朕让人去办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沈辞归。“你有几成把握?”
沈辞归看着天子的眼睛。“七成。剩下三成,看天意。”
天子笑了。那笑容不大,但很真。“七成,够了。当年太祖皇帝起兵的时候,手里不过三成人马,照样打下了天下。”
沈辞归没有接话。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夜风吹进来,凉嗖嗖的,吹得烛火摇摇晃晃。皇宫的屋顶在月光下闪着银光,琉璃瓦一片一片的,像鱼鳞。
“暗月那边有消息了。”顾长渊从门外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沈辞归接过信,拆开。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红烧肉,加两个蛋。”
她把信递给天子。天子看了一遍,抬起头。“这是暗月的回复?”
“是。”沈辞归把信折好,塞进袖子里,“他答应了。明天,他会当堂指证摄政王毒杀先帝的真相。”
天子沉默了很久。他没有问暗月的可信度,也没有问沈辞归是怎么做到的。他只是点了点头。御书房里的烛火在跳,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,交叠在一起。
沈辞归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“陛下,明日一战,只能胜,不能败。”
天子扶起她。“朕知道。”他看着沈辞归的眼睛,“朕若败了,这天下就是摄政王的。朕若胜了,你母亲的大仇得报,镇南王的冤案得雪。朕不会败。”
沈辞归出了宫门,上了马车。顾长渊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。
“暗月的事,你有多大的把握?”
沈辞归靠在车厢壁上,闭着眼睛。“他不是在帮我,是在帮他自己。他知道摄政王明天一定会败。他如果继续跟着摄政王,只有死路一条。如果反水,还有一条活路。”
“你信他?”
“信。”沈辞归睁开眼,“不是信他不会背叛我。是信他不想死。”
马车在夜色里疾驰,车轮碾过青石板,咕噜咕噜的。沈辞归掀开车帘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街上已经宵禁了,空无一人,只有巡夜的更夫提着灯笼在巷口走过,梆子声一下一下的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她放下车帘,从袖子里抽出暗月的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“红烧肉,加两个蛋。”她把信揉成一团,塞进袖子里。嘴角弯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,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马车停在杂货铺后门。沈辞归跳下车,走进暗室,把那把短刀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拔出鞘。刀刃雪亮,映出她的眼睛。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磨刀石,一下一下地磨,刀刃在石头上发出沙沙的声音。磨完了,用手指试了试刃口,很利。她把刀插回鞘里,放在枕头旁边。
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,看了很久。明天,太和殿。一切都会见分晓。
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蜷缩着,攥紧了拳头。攥得指节泛白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,但没松手。
窗外,月亮被云遮了半边,院子里灰蒙蒙的。歪脖子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的,像一个人站在那里,伸着手,想抓住什么。
沈辞归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枕头有一股皂角味,干净的。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搭在床沿上,手指慢慢屈伸了一下,抓住了床单的边角,攥紧了又松开,再攥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