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变前两日,顾长渊通过青鸾阁的暗号在京城各处留下了标记。暗号刻在城东土地庙的石柱上,画在城南土地祠的墙上,藏在城北海慧庵的影壁后面。青鸾阁的暗号只有内部人看得懂,外人看了只当是小孩乱涂的涂鸦。暗号的意思是——“阿影,旧人找你。”
第一天,没有回音。第二天,韩七在西城的一个废弃水井里发现了一张纸条,纸被油纸包着,塞在井壁的砖缝里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是在黑暗里摸黑写的——“城西破庙,今夜。”
沈辞归把纸条看了三遍,递给顾长渊。“今晚,我去。”
顾长渊看了一眼纸条,眉头皱了一下。“他约你,可能是个陷阱。万一他设了埋伏——”
“他不会。”沈辞归打断他,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,“他要杀我,上次在魏国公府就动手了。他约我见面,是因为他也在犹豫。”
顾长渊沉默了片刻,点了下头。“我带人埋伏在庙外。”
“不。”沈辞归摇了摇头,“一个人去。带人反而会让他觉得我不信他。他那种人,你信他,他才信你。”
天黑之后,沈辞归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,头上包了块青布巾,扮作夜里出门的普通妇人。顾长渊赶着马车送她到城西,在破庙一里外停了车。“我在这里等你。一个时辰不出来,我就进去。”
沈辞归下了马车,独自沿着小路往前走。城西这一带荒凉得很,路两边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吹就沙沙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。破庙在山坡上,远远能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轮廓,像一头伏在地上的野兽。庙门歪了,半掩着,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。沈辞归推开门,门轴缺油,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。
暗月坐在神像下面。
庙里的神像已经残破了,脑袋掉了半边,露出里头的泥胎,手臂也断了,只剩下半截。供桌倒在地上,香炉翻了,香灰撒了一地。暗月靠在那尊残破的神像腿上,右肩的白布已经染红了,血从绷带底下渗出来,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青砖上。他的银色面具还在,但面具底下的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许多,眼窝深深地凹下去,嘴唇干裂,下巴上长满了胡茬。
他看到沈辞归进来,没有动。“你还敢来?”
沈辞归走到他面前,在供桌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,离他不到三尺。她没有回答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头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,放在他面前的地上。
“吃了吗?”
暗月低头看着那两个包子,看了很久,伸手拿了一个。他的手在抖,包子在手里晃了一下,掉在地上,滚了两滚,沾了灰。他没有捡,盯着那个沾了灰的包子,喉咙动了一下。
沈辞归捡起包子,吹了吹上面的灰,塞进他手里。“吃吧。”
暗月接过包子,咬了一口,嚼了,咽了。他吃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,又像是在拖延时间。吃完了,他把油纸包塞进怀里,抬起头看着沈辞归。
“你找我做什么?”
沈辞归没有绕弯子。“摄政王要发动政变了。我需要你在朝堂上作证,指证他毒杀先帝。”
暗月的脸色变了一瞬。那变化很小,但沈辞归看到了——他的瞳孔缩了一下,嘴唇的肌肉抽了抽。
“你疯了?作证之后,我也活不了。”
“你当年给镇南王的王妃下毒,是被摄政王威胁的。你不是主谋。如果你愿意作证,我会求天子免你一死。你可以在牢里度过余生,不用再杀人。”沈辞归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稳得像一把钉进木头里的刀。
暗月沉默了很久。破庙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神像断臂的声音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
“我不是被威胁的。”暗月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我当年是有选择。摄政王找到我,说可以治我脸上的疤。我信了他。后来疤没治好,我成了他的狗。我给王妃下毒,给镇南王下毒,给很多人下毒。我这一辈子,杀过的人比我见过的人还多。”
他的手按在右肩的伤口上,用力按了一下,疼得他嘶了一声,但没松手。
“我回不去了。”
“你回得去。”沈辞归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心里还有王府,对吗?老周说你在王府的时候,每次受伤都是王妃给你上药。王妃给你做的那件厚棉袄,你穿了好几个冬天。”
暗月的眼泪下来了。无声无息的,从面具边缘渗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流,流到下巴,滴在衣襟上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
“王妃是好人。我不是。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我害死了她。”
“你是刀。真正害死她的,是握刀的人。”沈辞归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,但很快稳住了,“阿影,摄政王明天一定会败。你如果还跟着他,只有死路一条。如果你愿意作证,还有一条活路。”
暗月抬起头,看着她。泪眼模糊中,他看到的不是沈辞归的脸,是王妃的脸。二十年前,王妃站在镇南王府的花园里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,手里捧着一束栀子花,笑着跟他说话。她说:“阿影,你这孩子,怎么总是不说话?”他当时年纪小,红了脸,低着头不敢看她。王妃把栀子花递给他,说:“拿着,回去插在瓶子里,能开好几天。”
他接过花,插在床头的破瓶子里,开了七天。
暗月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皮缝里挤出来。
“好。我答应你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双手捧着,递到沈辞归面前。是一块玉佩,圆形的,掌心大小,玉质温润,正面刻着“如朕亲临”四个字。沈辞归接过玉佩,翻过来看背面,刻着一行小字——“永安十二年,赐方士徐远。”
先帝赐给方士徐远的信物。徐远是摄政王的人,毒杀先帝的药方就是徐远配的。后来徐远被摄政王灭了口,临死前把这玉佩留了下来。暗月这些年一直贴身藏着,这是他保命的最后底牌。
“这是先帝赐给方士徐远的信物。当年摄政王让徐远配制毒药,毒杀先帝。徐远死后,这块玉佩落到了我手里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沈辞归,“明天,我会当堂交出玉佩,指证摄政王。”
沈辞归把玉佩收好,塞进怀里。玉佩贴着胸口,沉甸甸的,凉凉的,但凉不过她心里那把火。
“阿影,谢谢你。”
暗月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短,短到几乎看不清。“不用谢。我不是帮你,是帮我自己。”
沈辞归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暗月靠在神像腿上,闭着眼睛,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,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。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进来,照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石膏像。
“明天,太和殿。”沈辞归说完,转身走了出去。
顾长渊站在一里外的马车旁边,手按着剑柄,看到沈辞归出来,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沈辞归上了马车,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,递给他看。
“先帝的信物。暗月给的。”
顾长渊接过玉佩,对着月光看了看,还给她。“他肯作证了?”
“肯了。”
马车往回走,车轮碾过碎石子,沙沙的。沈辞归靠在车厢壁上,闭着眼睛,手按在胸口,按着那块玉佩。玉佩的边角硌着掌心,微微刺痛。政变就在明天了,暗月已经到手,天子的埋伏已经部署,赵虎刘武刘正各就各位。棋子在棋盘上摆好了,只等明早摄政王落子。
她睁开眼,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快要圆了,挂在天上,像一盏灯。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顾长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,一切都会结束。”
顾长渊没有回答。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但很有力,攥着她的手心,传递着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、又硬又暖的东西。
沈辞归没有抽手。她把手翻过来,五指插进他的指缝里,扣住了。顾长渊的手指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收紧了。两个人都不说话,马车在夜色里疾驰,车轮声、马蹄声、风声混在一起。她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
玉佩贴在两个人中间,被体温焐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