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政王被按在地上,脸贴着金砖,头发散了一地。
天子看着他,没让人把他拖走,而是转身走回御座,坐下。殿里的禁军把那些跪在地上的党羽往外赶,清出一片空地来。
“皇叔,你以为朕只有这两手?”天子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刘武和赵虎只是开胃菜,朕给你准备的正餐,还没上呢。”
摄政王偏过头,眼睛眯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但额头上青筋跳了两下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人从殿门走进来,逆着光,看不清脸。他穿着黑色斗篷,兜帽压得很低,走路没有声音,像鬼一样。满朝文武都回头看,有人认出了那身打扮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暗……暗月?”
“他怎么来了?”
“陛下怎么会召暗月?”
暗月走到殿中央,停下。他没有跪,而是慢慢抬手,摘下了兜帽,又摘下了脸上的青铜面具。
殿里瞬间安静了。
那张脸上,从左额头到下巴,一大片烧伤的疤痕,皮肤皱巴巴地拧在一起,像被火烧过的树皮。右半边脸倒是好的,能看出年轻时应该是个周正的人。
有几个老臣认出了他,脸色刷地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礼部的周侍郎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暗月跪下去,额头磕在金砖上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木头:“罪人暗月,叩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天子说。
暗月没起来。他跪着,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,双手举过头顶。那玉佩成色极好,雕着五爪金龙,龙眼处镶了两颗红宝石——那是先帝贴身之物,满朝文武没人不认识。
“先帝……不是病死的。”暗月的声音在殿里回荡,“是被毒死的。”
哗——
殿里炸了锅。
“胡说八道!”
“暗月的话能信?”
“先帝明明是不治之症,太医院都有脉案——”
天子的手轻轻拍了一下扶手,声音不大,但殿里瞬间安静了。
“让他说完。”
暗月抬起头,右眼盯着摄政王。摄政王还趴在地上,但他的手在发抖。
“永和十八年,先帝身子不适,太医院开了方子,但见效慢。摄政王找了个方士,叫李清玄,说是能炼长生丹。先帝信了,开始服用李清玄炼的丹药。”暗月说着,声音越来越稳,“那丹药里掺了东西。不是马上致命的毒,是一点一点加的,先帝服了三个月,身体越来越差,太医院查不出来,因为症状跟普通体虚一样。”
殿里没人说话了。
“李清玄炼了三十六炉丹,每一炉的丹方都是摄政王给的。最后一炉,李清玄觉得不对,偷偷留了一颗,找人验了——丹砂里掺了水银,还有少量的砒霜。”暗月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,是一张发黄的纸,“这是李清玄亲笔写的丹方,上面有摄政王的批注。”
天子身边的太监下来,把玉佩和丹方都接过去,呈到御案上。
天子拿起丹方,看了一眼,然后看向摄政王。
“皇叔,你的字,朕认得。”
摄政王的脸白得像纸。
“李清玄呢?”天子问。
“死了。”暗月说,“永和十九年三月,摄政王派人灭口,李家满门十七口,一夜之间全死了。李清玄事先察觉到不对,把玉佩和丹方托付给罪人,让罪人逃走。罪人赶到的时候,李家已经烧成了白地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有大臣喊。
暗月转过头,看着那个大臣。他的左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因为没人会信。一个江湖杀手的话,谁信?我要是早两年站出来,早就被摄政王灭口了。我得等,等到陛下亲政,等到摄政王露出破绽,等到今天。”
他转回去,看着天子,眼眶红了。
“罪人本是先帝身边的侍卫,永和十五年因护驾烧伤,被先帝赐金出宫。先帝待罪人不薄,罪人这条命是先帝给的,今天,罪人把这条命还给先帝。”
天子坐在御座上,手里捏着那块玉佩,指节发白。
他低头看着玉佩上镶的红宝石,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,滴在龙袍上,洇开一小块。殿里没人敢出声,只听见眼泪砸在玉佩上的细微声响。
过了很久,天子抬起头。
他脸上还挂着泪,但眼神已经冷了。
“皇叔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摄政王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他想说什么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“朕给你机会了。”天子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栖霞殿那次,朕问你,能不能收手。你说不能。朕以为你只是想争权,没想到,你是想要朕的命。”
摄政王的嘴终于动了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:“成王败寇……”
“成王败寇?”天子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皇叔,先帝是你亲哥哥。你四岁的时候摔进御花园的池塘,是先帝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,他自己差点淹死。这些事,你都忘了?”
摄政王闭上了眼睛。
殿里,第一个跪下的是刘正。
他是三朝元老,当过先帝的老师,满头白发,跪在地上的时候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,但他咬着牙跪直了,声音苍老但洪亮:“摄政王赵元朗,毒杀先帝,谋朝篡位,罪不可恕!请陛下严惩!”
他一带头,满殿的文武都跪了。
“请陛下严惩叛贼!”
“诛九族!”
“千刀万剐!”
喊什么的都有,声音震得大殿的梁柱嗡嗡响。那些刚才还喊着摄政王冤枉的党羽,现在趴在地上,抖得像筛糠,额头磕得咚咚响,嘴里喊着“陛下饶命”。
天子站起来,走到摄政王面前。
“将逆贼赵元朗打入天牢,择日三司会审。其妻、其子、其党羽,一并收监,一个不留。”
禁军上来,把摄政王从地上拽起来。他的腿软了,站不稳,被两个人架着往外拖。经过暗月身边的时候,他睁开眼,看了暗月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恨,有不甘,但更多的是茫然。
暗月没看他。
摄政王被拖出殿门的时候,殿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透亮。他想回头看一眼太和殿,但脖子还没转过去,就被禁军推了一把,踉跄着下了台阶。
魏国公夫人是在国公府被拿住的。
她穿着诰命服,端坐在正堂,手边放着一杯茶。禁军冲进来的时候,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奉旨拿人。”领头的校尉说。
她把茶杯放下,站起来,整了整衣领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堂上挂着的“忠孝传家”匾额,冷笑了一声。
那匾额是先帝御笔。
暗月被带到了偏殿,暂时看管。天子让人给他上了茶和点心,说等三司会审的时候还要他作证。暗月没喝茶,也没吃点心,他坐在椅子上,把面具重新戴上了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沈辞归站在殿外的台阶上,看着这一切。
她看见摄政王被拖出来,看见魏国公夫人被押过去,看见满朝文武从殿里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洋洋的,但她觉得冷。
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了母亲那封遗信。
“父亲,母亲,你们的仇,女儿报了第一步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低头看见台阶缝里长出一株野草,叶子被踩烂了,但根还扎在砖缝里,汁液沾在她鞋尖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