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变次日的早朝,气氛跟以往完全不一样。
以往早朝,摄政王站在百官最前面,天子坐在龙椅上像个摆设,有什么事摄政王先定调子,下面的人跟着附和。今天摄政王的位置空了,金砖上还留着他昨日被拖出去时盔甲刮出的痕迹。
天子坐在御座上,面前摆着一道圣旨,朱砂还没干透。
“传旨。”
太监尖着嗓子念了近半个时辰,内容概括起来就一句话:摄政王党羽,三日内主动交代的,罪减一等;隐瞒不报被人检举出来的,罪加一等;谁要是敢跑,诛九族。
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化的声音。
刘正出列,跪领了审理此案的差事。他今年六十七了,头发全白了,但腰板挺得笔直,磕头的时候额头砸在金砖上,邦邦响。
“臣,定不辱命。”
散朝之后,沈辞归在御书房等天子。
她面前放着一只檀木匣子,一尺见方,锁扣上还贴着封条。封条上的字是她自己写的——“青鸾阁密档,永和二十一年封”。
天子进来的时候,她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。
“坐吧。”天子摆摆手,自己先坐下了,揉了揉太阳穴。他昨晚一夜没睡,眼睛红红的,但精神还好。
沈辞归没坐。她把木匣子推到天子面前,打开锁扣,揭开封条。
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张纸,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,蝇头小楷,墨迹新旧不一,有的纸已经发黄了,有的还是新的。
“这是青鸾阁这些年收集的。”沈辞归说,“摄政王党羽的名单,每个人的官职、籍贯、做了什么坏事、证据在哪,都在上面了。”
天子拿起最上面一张,扫了一眼:“工部侍郎李万春,永和十七年贪墨河工银十二万两,证据:账本藏在其老家正堂匾额后。”
他又翻了一张:“刑部郎中陈国栋,替摄政王私牢看管‘特殊囚犯’三年,经手灭口十七人,证据:当年看守的供词。”
再翻:“户部主事赵明远,替摄政王洗钱,过手银两超过八十万,证据:钱庄往来账册。”
天子翻一张,脸沉一分。翻到十几张的时候,他把纸放下,抬头看着沈辞归。
“这些东西,你收集了多久?”
“从青鸾阁建立的第一天就开始收集了。”沈辞归说,“快六年了。”
“六年。”天子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,苦笑了一声,“朕亲政才两年。”
沈辞归没接话。
天子继续翻名单。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手顿了一下。最后一页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,笔迹跟前面的不一样,墨色很新,像是刚写上去不久。
“周恒?”天子皱眉,“兵部尚书?”
“昨天刚查到的。”沈辞归说,“去年西南军报造假,虚报战功,冒领军饷三十六万两,是周恒经手的。经手人不止他一个,但他是最高级别的。”
天子闭了一下眼睛。
兵部尚书,六部之一,掌握天下兵马钱粮。这种人要是也是摄政王的人,那这个朝堂上还有谁是干净的?
“按名单抓人。”天子把木匣子合上,推给身边的太监,“传旨刘正,让他照着名单审,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太监捧着木匣子出去了。
沈辞归站在御书房里,看着天子。天子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。
“陛下,周恒这个人,不能等。”沈辞归说,“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,如果他跑了,或者被人灭口,很多线索就断了。”
天子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然后冲门外喊了一声:“传顾长渊。”
顾长渊进来的时候,手里还拿着剑。他今天轮值守在御书房外面,袍子下摆沾了露水。
“去抓周恒。”天子说,“活的。”
顾长渊领命走了。
沈辞归站在御书房里,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外面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
“如果周恒跑了怎么办?”她问。
天子没回答。
周恒没跑成。
他是在城门口被截住的。带着两个儿子、一箱子金银细软、三辆马车,扮成商人想出城。刘武带了二十个骑兵追上去的时候,他还在马车里换衣服,裤子刚脱了一条腿,就被人从车里拽了出来。
他儿子想反抗,被一刀鞘砸在脸上,鼻梁骨断了,血糊了一脸。
刘武把人按在地上,搜了一遍身,从他靴筒里摸出一封信。信是写给北境某个边将的,内容大意是“摄政王倒了,咱们各自逃命,你手上那五万边军能不能往南挪一挪”。
刘武不识字,但信封上“密”字他还是认识的。他把信揣进怀里,让人把周恒一家捆了,送进诏狱。
周恒在诏狱里没撑过两个时辰。
刘正的手段不算狠,就是问了几个问题,然后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摆,说:“你儿子已经招了,你要是不说,你儿子的供词就是你的死刑判决书。”
周恒浑身一软,瘫在椅子上,把知道的全都倒了出来。
朝堂的大清洗,持续了七天。
七天里,被罢免、下狱、抄家的官员,超过四十人。从二品到七品,从尚书到主事,遍布六部和地方。京城的大牢不够用了,临时腾出了三座王府关人。
每天都有囚车从街上过,每天都有抄家的兵丁搬着箱子进出国库。京城的百姓站在街边看热闹,有人扔烂菜叶子,有人骂“贪官”,也有人什么也不说,就是看着。
第七天傍晚,天子在乾清宫召见了一批新面孔。
都是些年轻官员,最大的才四十一岁,最小的二十五。有从地方提拔上来的干吏,有科举出身的新科进士,也有刘正推荐的山林隐士。天子一一问了话,当场任命了官职。
沈辞归站在偏殿的帘子后面,听着外面的对话。
有个叫林怀远的,二十九岁,原任江宁知县,三年任期内修了水利、清了三万两亏空、断了两年积案,刘正举荐他做户部郎中。天子问了他几个问题,他答得又快又准,数字张口就来。天子当场批了。
还有个叫陈思齐的,三十四岁,进士出身,辞官在家教书十年,这次是被刘正硬拉出来的。天子问他为什么辞官,他说:“官场太脏,不想同流合污。”天子笑了,说:“现在干净了,你回来吧。”让他做了吏部员外郎。
新官们磕头谢恩,鱼贯而出。
帘子后面,沈辞归转身要走,刘正已经站在她身后了。
“郡主。”刘正的声音很低,“借一步说话。”
他们走到偏殿角落,太监们识趣地退了出去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刘正看着沈辞归,脸上的皱纹在夕阳下显得很深。
“摄政王的案子,三司会审安排在半月后。证据确凿,翻不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接下来,该为你父亲翻案了。”
沈辞归没说话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了母亲那封遗信。信纸的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,折痕处用浆糊粘过好几次,纸张泛黄得像秋天的树叶。
“需要什么?”她问。
刘正伸出一根手指:“第一,你父亲生前的旧部,至少要有一到两个人愿意出来作证。当年的事,光靠卷宗说不清楚,必须有人证。”
他又伸出一根手指:“第二,当年陷害你父亲的‘证据’,必须要有一件能拿到台面上推翻。那些东西现在应该在刑部的档案库里,但里面肯定被动过手脚,得找到原始的。”
“第三呢?”沈辞归问。
“第三。”刘正看着她,目光沉沉的,“你得准备好面对一件事——你父亲的案子翻过来之后,当年那些参与陷害他的人,不会坐以待毙。他们会反扑,会用一切手段。你扛得住吗?”
沈辞归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她把信从袖子里抽出来,展开,看着最后一行字——“辞归,你出生的时候,天降祥瑞,满院栀子花开。”
窗外的风吹进来,吹得信纸哗啦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