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国公夫人被押上公堂那天,下着小雨。
都察院的公堂设在西长安街,三间大开间,门楣上挂着一块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,漆面已经斑驳了,据说是洪武年间的老物件。公堂里挤满了人,有刑部的官员、都察院的御史、大理寺的评事,还有一些闻讯赶来的勋贵家眷,躲在屏风后面探头探脑。
刘正坐在主审位上,穿着正三品官服,面前的案上摆着惊堂木、签筒、朱砂笔,还有厚厚一沓卷宗。他的左右各坐着一位陪审——刑部侍郎钱穆和大理寺少卿陈文渊,都是刘正亲自挑的人,信得过。
“带人犯。”
魏国公夫人被带上来的时候,堂里安静了一瞬。
她穿着囚服,头发散着,没有戴枷锁,但脚上拖着铁镣,每走一步就哗啦响一声。她的腰还是挺得笔直,头昂着,下巴抬得比在国公府的时候还高。脸上的脂粉洗掉了,露出底下松弛的皮肤和深深的皱纹,但眼睛还是亮的,像两把刀。
走到堂中央,她不跪。
“跪下!”衙役呵斥。
她站着,不动。
刘正拍了一下惊堂木,声音不大,但很沉:“魏国公夫人,这是公堂。跪下。”
她嘴角动了一下,慢慢弯下膝盖,跪了。跪的姿势很讲究,腰背挺直,双手叠在膝盖上,像是跪在自家佛堂里拜菩萨。
“魏国公夫人。”刘正翻开卷宗,声音不紧不慢,“本官问你,永和十四年至永和十七年间,你是否指使秦氏,在镇南王妃的饮食中下毒?”
魏国公夫人没说话。
“本官再问你,你是否指使秦氏,在镇南王妃的安胎药中加大红花剂量,致使其小产?”
还是不说话。
“本官第三次问你,你是否——”
“刘大人。”魏国公夫人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说我下毒,有证据吗?”
刘正看着她,没说话,伸手从案上拿起一张纸,递给身边的衙役,让衙役拿给她看。
那是一份供词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末尾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,手印旁边签着两个字——“秦氏”。
魏国公夫人扫了一眼,脸色没变。
“秦氏是我府上的奴婢不假,但她一个下人,说的话能当真?说不定是被人收买了,故意攀咬主子。”
“秦氏已经被找到了。”刘正说,“她在太原躲了七年,今年三月被太原府衙拿获。你的供词不是她一个人说的,还有当年给你送药的药铺掌柜、替你熬药的婢女、还有……”
刘正又拿出一张纸。
“这是当年你写在药方上的批注。‘红花三钱,每日加服,勿使人知。’这字迹,是你自己的吧?”
魏国公夫人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刘正接着说:“本官已经请了三位笔迹鉴定师,确认这是你的亲笔。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魏国公夫人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那笑声不大,但听在耳朵里让人不舒服,像指甲刮过瓷器。
“刘大人,”她说,“就算是我指使的又怎样?一个王妃,毒死了就毒死了,二十年前的事了,你还想让我偿命不成?”
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带原告。”刘正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沈辞归从侧门走进来。
她今天穿的是白色素服,头上没有珠翠,只在发髻上别了一朵白色绢花——那是给她娘戴的孝。她走到堂中央,站在魏国公夫人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魏国公夫人抬起头,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
魏国公夫人的眼睛里闪过很多东西——恨、不甘、恐惧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得意?沈辞归说不准,但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人该有的所有阴暗面。
“夫人。”沈辞归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,“二十年前,你在我母亲的汤里下慢性毒药,整整下了三年。你认不认?”
魏国公夫人没看她,而是偏过头,看向刘正。
“刘大人,她算什么东西?一个没名没分的——”
“陛下已经下旨,册封沈辞归为镇南郡主。”刘正打断她,“她是镇南王赵景渊的嫡女,镇南王妃的亲骨肉。她今天站在这里,是以苦主身份状告你毒害其母。你听明白了?”
魏国公夫人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不是害怕,是意外。她的嘴微微张开,又合上,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她重新看向沈辞归,上下打量了一番,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手腕上那枚蝴蝶形胎记,停了一下,又移回她的脸。
“你就是那个……”她没说完。
“我就是那个当年被你下令掐死的婴儿。”沈辞归替她说完了,“林伯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出来,养到八岁,被你派人打死在城外。夫人,这些事,你不会忘了吧?”
魏国公夫人没说话。
堂外传来一阵哗啦声——锁链响,然后是脚步声。侧门又开了,青萝走进来。
青萝今天穿的是青色布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干干净净。她走路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,背挺得很直,步子也稳了,不像当年在妆花阁的时候那样扭扭捏捏。她在堂中央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
“民女青萝,叩见大人。”
刘正点了点头:“你把你知道的,如实道来。”
青萝抬起头,看着魏国公夫人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恨,没有怕,就是看着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永和十六年七月,民女在魏国公府当差,在厨房帮忙。有一天,夫人把秦氏叫到后院,给了她一包东西,让她加在王妃的汤里。民女当时躲在假山后面,听见夫人说——‘每次加一小勺,不要多,慢慢来,不要让人察觉。’”
“你胡说!”魏国公夫人的声音尖了起来,“你当时才多大?你记得住?你是编的!”
“民女那年十四,记性好。”青萝说,“夫人说话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把团扇,扇面上画的是牡丹。夫人说完,把扇子递给秦氏,说‘办好了,这把扇子赏你’。那把扇子,后来秦氏送给民女了,民女一直留着。扇柄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‘永和’。”
魏国公夫人的脸白了。
刘正从案上拿起一把团扇——扇面已经发黄了,牡丹花的颜色褪了大半,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巧。扇柄上确实刻着“永和”二字,旁边还有一个小印章——“魏国公府制”。
“这把扇子,是从秦氏的遗物中搜出来的。”刘正说,“秦氏在被押解回京的路上病死了,死之前把扇子交给了差役,说这是证据。魏国公夫人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魏国公夫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说出话来。
堂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听见雨打在屋檐上的声音,淅淅沥沥的,像有人在哭。
沈辞归蹲下来,跟魏国公夫人平视。
“夫人,你当年害死我母亲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二十年后会有一个叫沈辞归的人,站在你面前,把你做过的事一件件说出来?”
魏国公夫人看着她,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了。
“你母亲……该死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沈辞归能听见,“她嫁给镇南王,就是跟我作对。我比她先认识镇南王,那本该是我的……”
沈辞归站起来,没再听她说完。
刘正提起朱砂笔,在判决书上写了一个字。然后把判决书拿起来,念了一遍。念到最后,声音拔高了几分:
“魏国公夫人赵王氏,毒害王妃、陷害忠良、助纣为虐、罪不可恕。依《大梁律》,判斩立决。秋后问斩,家产抄没,子孙三代不得入仕。”
惊堂木一拍,啪的一声,震得匾额上的灰掉了一小撮。
魏国公夫人听完判决,没动。她跪在那里,像一尊石像。
衙役上来拖她,她突然挣扎了一下,铁镣哗啦响,膝盖撞在地上,磕破了皮。她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,听不清内容,像是骂人,又像是念经。衙役把她拖起来,架着往外走,经过沈辞归身边的时候,她偏过头,看了沈辞归一眼。
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魏国公夫人被拖出公堂的时候,青萝还跪在地上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在哭。沈辞归走过去,把她拉起来。
“哭什么?”
“民女不知道。”青萝抹了把脸,鼻头红红的,“就是想哭。”
沈辞归没说话,伸手把她鬓角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公堂外面,雨还在下。魏国公夫人被塞进囚车,囚车的木栅栏上挂着雨水,一滴一滴往下淌。她坐在里面,低着头,一动不动,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老鹳。
沈辞归站在公堂门口,看着囚车走远。拐角处车轮碾过一个水坑,溅起一片泥水,溅在路边一只野猫身上,那猫“喵呜”叫了一声,蹿上了墙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