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国公夫人被判斩立决的第三天,轮到摄政王了。
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搭起了一座高台,台上摆着公案,案上放着惊堂木、签筒、朱砂笔,还有一沓厚厚的卷宗。刘正坐在正中间,两边坐着刑部、大理寺的官员,一共九个人,九品官服一字排开,远远看去像一幅颜色鲜艳的画。
广场外围满了人。不只是京城的百姓,还有从通州、保定、天津赶来的,天不亮就在宫门外等着了。有人搬了板凳,有人爬上了树,有人把孩子架在脖子上。禁军在广场四周拉起了人墙,刀出鞘,箭上弦,以防有人闹事。
巳时三刻,摄政王被押了上来。
他站在囚车上,披头散发,身上的白囚服皱巴巴的,沾着稻草和泥点子。但他的腰还是直的,下巴还是抬着的,眼睛半闭着,像是不屑于看任何人。铁镣铐在脚腕上,每走一步就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在囚车经过的石板路上磨出一道白印子。
囚车从西华门进来,穿过右翼门,到了太和殿广场。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,有骂的,有哭的,有喊“杀了他”的,也有什么都不说就是盯着看的。一个老太太从篮子里掏出一颗臭鸡蛋,扔在囚车上,鸡蛋碎在木栅栏上,蛋黄顺着栏杆往下流。
摄政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囚车停在台下,两个禁军上去把他拽下来。他的腿被锁链绊了一下,踉跄了一步,但很快就站稳了,自己理了理囚服的领子,走上台阶,站到了公案前面。
“跪下!”衙役喝了一声,用杀威棍在他膝盖窝敲了一下。
摄政王没跪。
他站着,看着刘正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两个衙役上来按他的肩膀,他挣了一下,没挣开,但还是不跪。最后是四个衙役一起动手,才把他按在了地上。他的膝盖磕在木台子上,咚的一声,额头上青筋暴了一下,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刘正拿起卷宗,展开,清了清嗓子。他的声音通过传声筒放大了,广场上每个人都能听见。
“罪人赵元朗,着即公审。经查,罪人犯下十大罪状,罄竹难书——”
刘正念一条,人群就骂一声。
第一条,毒杀先帝。念完这一条,广场上炸了锅。有人嚎啕大哭,有人破口大骂,有老太监跪在地上磕头,额头磕出了血。先帝在位时施过不少仁政,京城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他的好。现在知道先帝不是病死的,是被亲弟弟毒死的,谁受得了?
第二条,谋朝篡位。人群又是一阵骚动。
第三条,陷害忠良,构陷镇南王赵景渊谋反,致使镇南王蒙冤惨死,满门流放。
沈辞归站在台下左侧的观审席上,听到这一条,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第四条,贪墨国库,侵吞税银二百三十万两。
第五条,私蓄死士,豢养江湖杀手,人数超过三千。
第六条,把持朝政,排除异己,十一年间罢黜、流放、处死官员一百七十三人。
第七条,残害百姓,强占民田三万亩,逼死佃户十七人。
第八条,逼良为娼,强纳民女十一人为妾,其中五人未及笄。
第九条,伪造祥瑞,欺瞒天下,以妖言惑众。
第十条,私制龙袍,暗藏龙椅,其不臣之心,路人皆知。
刘正念完最后一条,把卷宗合上,看向摄政王。
“罪人赵元朗,以上十条罪状,你可认罪?”
摄政王跪在地上,抬起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不是笑,是某种比笑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——像是嘲弄,又像是认命,说不清楚。
“成王败寇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天子的声音从台上传来,不是从御座上传来的——天子今天没坐御座,他站在台子右侧,穿着一身素白常服,头上没戴冠,只用一根竹簪束着发。
“皇叔。”天子开口了,“你害死了朕的父亲,还害死了镇南王。你死有余辜。”
摄政王看着天子,看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你跟你父亲长得真像。”
天子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特别是眼睛。”摄政王说,“你父亲年轻的时候,也是这种眼神——看什么都是一副‘朕是对的’的样子。他要是还活着,看到今天这场面,肯定会说——‘朕就说他靠不住’。”
天子的眼眶红了,但他咬紧了牙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押下去。”他说。
摄政王被人架起来,准备拖下台。经过沈辞归身边的时候,沈辞归叫住了禁军。
“等一下。”
禁军停下来。摄政王偏过头,看着她。
沈辞归走到他面前,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囚服上的霉味,铁镣上的锈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败气息。
“摄政王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他能听见,“你还记得我母亲吗?”
摄政王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“她在九泉之下,等着你。”
沈辞归说完这句话,退后一步。她看见摄政王的瞳孔收缩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中了——不是害怕死亡,是害怕死后的东西。
他嘴唇哆嗦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什么也没说出来。禁军把他拖走了,他的铁镣在地上拖着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刘正重新拿起惊堂木,拍了一下。
“宣判!”
广场上的喧哗声瞬间安静了。
“罪人赵元朗,罪大恶极,天地不容。依《大梁律》,判凌迟处死,三日后行刑,家产充公,府邸没官。”
刘正顿了一下,看了一眼天子。天子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陛下开恩,念赵元朗毕竟是宗室亲王,不株连九族。其妻赐死,其子流放三千里,其女贬为庶人。余者不论。”
听完这一句,摄政王的肩膀终于塌了。
不是为自己,是为他的儿子。他最小的儿子今年才七岁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知道,昨晚还在天牢里问他“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回家”。他没法回答,现在也不用回答了。
他被拖下台的时候,没再看任何人。他的眼睛盯着地面,看着脚下的石板一块一块往后退,直到被塞进囚车,也没抬起来。
三日后。菜市口。
行刑那天,天没亮就有人在占了位置。菜市口刑场周围挤了上万人,连对面的茶楼酒楼都被人包了,窗户里探出一排排的脑袋,像挂在架子上的葫芦。
摄政王被押上刑场的时候,穿着一身红色的囚服——凌迟要穿红衣,说是方便看清刀口。他被绑在柱子上,嘴巴里塞了木核,防止咬舌自尽。他的头发被剃光了,头皮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青光。
刽子手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,姓蔡,干这行三十年了。他今天带了三把刀——一把大的,剔骨用;一把中的,割肉用;一把小的,最后一刀刺心用。三把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,他一块一块地磨,磨得能照见人影。
监斩官看了看日晷,时辰到了,扔下朱签。
行刑。
沈辞归没去看。
她站在刑场外围的一棵老槐树下,离得远,看不清柱子上绑着的人,只能看见围成一圈的人墙和中间高耸的刑柱。顾长渊站在她身边,一只手按着剑柄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
她听见人群里传出一声惊呼,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叫好声。有人在数刀数,有人在骂,有人在哭。
“别看。”顾长渊说。
沈辞归没看他,也没回答。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了母亲那封遗信。信纸已经快要碎了,折痕处的纤维断了大半,她每次摸的时候都小心翼翼,怕一不小心就撕开了。
远处,人群又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头顶的槐树。槐树叶子很密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碎碎的,洒在她脸上。有一片叶子黄了,从枝头落下来,在她眼前转了两圈,落在她肩膀上。
她伸手把叶子捏起来,看了看,丢在地上。
顾长渊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,掰了一半递给她。她接过,咬了一口,嚼了几下,咽了。
行刑不知道进行了多久。沈辞归没数,也没问。她把干粮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然后把肩膀上的另一片叶子也弹掉了。
远处,有人喊了一声“一千刀了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