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政王行刑后的第三天,暗月被带进了乾清宫。
天子今天没穿朝服,一件月白道袍,头发随意束着,坐在御案后面翻一本奏折。见暗月进来,他放下折子,看着他在殿中央跪下。
殿里没有别人,连太监都退到了门外。
“暗月。”天子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有回音,“你虽为证人,但当年受摄政王指使,替他做下不少脏事。朕查过你的底——永和十五年到十九年,你替摄政王杀了十七个人,其中有三个人罪不至死。按律,当斩。”
暗月跪着,没说话。青铜面具遮着脸,看不清表情,但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点。
“不过朕念你戴罪立功,把镇南王案的真相说出来,又在摄政王倒台中出了力。朕给你一个选择。”天子顿了一下,“死,或者流放三千里,永世不得回京。你自己选。”
暗月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,他的影子在身后的金砖上晃了晃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陛下,草民不求活命,也不怕流放。草民只求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暗月的头低下去,额头贴着金砖。冰凉的砖面贴着他的皮肤,他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跳。
“让草民出家为僧。”
天子微微皱眉。
“草民这辈子造了不少孽。”暗月说,“手上沾了血,心里装了鬼。每天晚上闭上眼睛,就看见那些死在我刀下的人站在床边看着我。流放也好,砍头也好,都消不了这些。草民想出家,为先帝和镇南王念经超度,也为自己赎罪。求陛下成全。”
天子没说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。他看着伏在地上的暗月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准了。”
暗月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但朕有个条件。”天子说,“你出家可以,但不能留在京城。京城的寺庙香火太旺,人来人往,不适合你。朕让人在城外选个小寺庙,你安安静静待着,不许见外人,不许跟朝廷的人来往。能做到吗?”
“能。”暗月的声音抖了,但不是害怕。
“去吧。”天子摆了摆手,“明天就走,别让人知道。”
暗月磕了三个头,额头磕在金砖上,一下比一下重。磕完最后一个,他直起身,倒退了三步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天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暗月。”
他停下来。
“镇南王的事,朕替皇叔谢谢你。”
暗月没回头。他站在殿门口,阳光从外面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大殿的金砖上,拉得老长。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,青铜面具下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他迈步走了出去。
暗月离开京城那天,天还没亮。
他没带什么东西,一件换洗的衣裳,一个吃饭的钵,一本从庙里借来的《地藏经》。青铜面具还戴着,但换了一身灰布僧袍,是昨天晚上一个老僧送来的,洗得发白,膝盖处有个补丁。
他出了崇文门,没往南走——南边是通州方向,人多。他往西走,过了西便门,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走了半个时辰,到了一座叫“净业寺”的小庙。
说是寺庙,其实就是三间土坯房,围着个院子,院子里一棵老槐树,树下坐着一口井。庙门上的匾额掉了一半,只剩下一个“净”字歪歪斜斜地挂着,另一个“业”字躺在门槛边上,被人踩得满是泥。
庙里只有一个老和尚,七十多岁,牙掉了一半,说话漏风。他看见暗月,没问来由,没问姓名,只说了句: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暗月说。
老和尚点了点头,从屋里拿出一把剃刀,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,让暗月跪在院子里。天刚蒙蒙亮,槐树上的鸟还没醒。老和尚的手很稳,一刀一刀把暗月的头发剃下来,头发落在地上,落在他跪着的膝盖旁边,被晨风吹散了。
剃完,老和尚给了他一件新的僧袍,一双布鞋,一串佛珠。
“法号就叫‘悔悟’吧。”老和尚说,“你前半辈子的事,佛祖知道了。后半辈子的事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暗月——不,悔悟,磕了个头,接过了佛珠。
他把自己带来的青铜面具放在佛前,点了三炷香。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光,那张狰狞的脸在烟雾里变得模糊了,像是隔了一层纱。
沈辞归是在暗月出家后的第四天收到消息的。
一个净业寺的小沙弥送来的信,信封上没留名字,只画了一个月亮。月亮画得很丑,歪歪扭扭的,像个被咬了一口的饼。
她拆开信,里面只有两行字:
“郡主,我对不起你父亲。这辈子还不清了,下辈子做牛做马还。”
字写得很差,歪歪斜斜的,有些笔画还写错了涂改过。沈辞归看了两遍,把信折好,收进了袖子里——跟母亲那封遗信放在一起。
顾长渊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把信收起来。
“他来过了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沈辞归说,“让人送了封信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“说对不起我父亲。”
顾长渊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确实对不起。当年要不是他替摄政王做事,你父亲说不定——”
“没有说不定。”沈辞归打断了他,“事情已经发生了,说那些没意义。他能站出来作证,已经不容易了。”
顾长渊没再说话。
沈辞归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面在下小雨,雨丝细细密密的,打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把手伸出窗外,接了几滴雨,雨水凉丝丝的,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。
“我以前觉得。”她突然开口,“恨一个人就要杀了他,让他死,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。摄政王死的那天,我以为我会很高兴。但事实上,我没什么感觉。”她把手收回来,甩了甩指头上的水,“就是觉得,哦,死了。然后呢?我娘活不过来了,我爹也活不过来了。”
顾长渊走到她身边,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窗外的雨。
“恨这种东西。”沈辞归说,“你把它当饭吃,它能撑着你往前走。但吃多了,会把自己毒死。”
雨下得更密了,院子里的石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,倒映着灰蒙蒙的天。沈辞归看着那些水洼,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水面上晃来晃去,模糊成一团。
“让他活着忏悔。”她说,“有时候比杀了他更狠。”
顾长渊侧过头看着她。她的侧脸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,没有恨,没有喜,就是安静。
“那你现在不恨了?”他问。
沈辞归想了一下,没回答这个问题。她转身走到桌边,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,水是凉的,她一口喝了半杯。
“明天去镇南王府旧址看看。”她说,“工部说修缮得差不多了,我得去看看他们有没有把我的房间改成库房。”
顾长渊笑了一下。
沈辞归把茶杯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,那枚蝴蝶形的天命印在袖口下面若隐若现,淡红色的蝶翼像刚刚落在皮肤上的一只蝴蝶,随时会飞走。
背后,桌子上的茶杯没放稳,歪了一下,她伸手把它扶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