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在摄政王行刑后的第七天开始传的。
一开始只是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,茶楼酒肆里有人喝多了酒随口说两句,没人当回事。但三天之内,这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,到了第十天,连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头都能说上几句。
“听说了吗?那个顾长渊,就是天子身边的侍卫,以前是青鸾阁的杀手。”
“青鸾阁?不就是扳倒摄政王的那个?”
“对啊,就是那个。说是手上沾了几十条人命,摄政王不少脏事都是他干的。”
“不能吧?他不是镇南郡主的人吗?”
“谁知道呢,蛇鼠一窝呗。”
沈辞归第一次听到这话,是在镇南王府的工地上。工部的人正在铺后院的花砖,一个工匠蹲在墙根底下跟另一个工匠嘀咕,声音不大,但沈辞归经过的时候正好听见了“顾长渊”三个字。
她停下来,站在回廊的柱子后面,听了几句。
“听说刑部那边已经有人在递折子了,要拿他。”
“拿他?他现在是天子的贴身侍卫,谁敢拿?”
“天子怎么了?天子也不能包庇杀手吧?再说了,他本来就是青鸾阁的人,青鸾阁是什么地方?那是江湖杀手组织,朝廷早该取缔了。”
沈辞归转身走了。她的脸色没变,步子也没乱,但攥着袖口的手指把布料捏出了一道褶子。
当天下午,天子召她入宫。
乾清宫里不止天子一个人,刘正也在。老头坐在下首的椅子上,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摞奏折,摞得老高,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写着“兵科给事中孙正言谨奏”几个字。
“你看看吧。”天子把那本奏折递给她。
沈辞归接过来,翻开。孙正言的字写得很漂亮,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,但内容就没那么漂亮了——整整三页纸,全是参顾长渊的。说他出身青鸾阁,替摄政王做过事,手上沾了血,现在混进宫中当侍卫,是“豺狼入室,祸在旦夕”。最后还加了一句:“请陛下明鉴,速速拿下此贼,以正国法。”
沈辞归看完,把奏折合上,放回茶几上。
“还有十几本。”天子指了指那摞奏折,“内容差不多,有的是参顾长渊的,有的是参青鸾阁的,还有一本直接参你的,说你是青鸾阁幕后主使,跟顾长渊是一伙的。”
沈辞归没说话。
刘正咳嗽了一声,清了清嗓子:“郡主,老夫查过了,这些奏折背后的推手,还是摄政王的余党。上次清算虽然抓了四十多人,但还是有些漏网之鱼。他们不敢直接针对你,就借着顾长渊的事做文章。毕竟,顾长渊的身份确实……敏感。”
“他当年是摄政王安插在青鸾阁的人。”沈辞归说,“但他后来反水了,替陛下做事。摄政王倒台,他有功。”
“老夫知道。”刘正说,“但朝堂上的人不知道。就算知道,他们也装不知道。他们的目的不是顾长渊,是你。”
天子靠在椅背上,手扶着额头,指腹在太阳穴上慢慢揉。他还穿着朝服没换,冕冠摘了,但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,刺得人眼睛疼。
“辞归。”他放下手,看着她,“朕不得不下令通缉顾长渊。”
沈辞归看着他,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那些奏折朕可以压几天,但压不了太久。孙正言那个人你是知道的,他爹是刘正的门生,他自己是永和二年的探花,清流里的清流。这种人不怕死,你要是硬压他的折子,他能写第二本、第三本,写到满朝文武都站在他那一边。”
天子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
“朕可以保你,因为你是镇南王的女儿,你有天命印,你扳倒了摄政王,这些所有人都看在眼里。但顾长渊不一样。他是暗卫出身,又替青鸾阁做过事,这些底细一旦被人翻出来,朕想保也保不住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沈辞归。
“朕会下令通缉他,但只会下一道模棱两可的令——‘着有司查办’,不会发海捕文书,也不会画像贴满城门口。你让他先离开京城,去江南也好,去西南也罢,避一避风头。等这阵子过了,朕再想办法。”
沈辞归站起来,走到天子面前,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
“陛下,臣女明白。”
天子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只说了一句:“委屈你了。”
沈辞归回到镇南王府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顾长渊站在门口等她。他今天没当值,穿着件深蓝色的短褐,腰里别着剑,头发用一根麻绳随便扎着,靠在门框上,嘴里叼着根草。
“回来了?”他问。
沈辞归没回答,径直走进府里,穿过前厅、回廊,到了后院的书房。她点了一盏灯,把灯放在桌案上,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——是她在乾清宫的时候偷偷抄的,上面写着孙正言奏折里的关键几句。
顾长渊跟进来,站在她身后,扫了一眼那张纸。
“参我的?”
“嗯。”
他伸手把纸拿过去,看了两遍,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不像是假装无所谓,更像是真的无所谓。
“我还以为会是更狠的话。”他把纸叠了叠,塞进袖子里,“这个孙正言,文笔一般。”
沈辞归没笑。
“陛下下令通缉你了。”
顾长渊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塞纸。
“模棱两可的令,不会大张旗鼓。但你得离开京城,去江南避一避。”沈辞归看着他,“今晚就走。”
顾长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能丢下你。”
沈辞归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两个人离得很近。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铁锈味、皮革味、还有一点烟草味。她伸手把他头发上那根麻绳紧了紧,麻绳已经被扯松了,头发快要散下来。
“你留在京城反而危险。”她说,“陛下说了,那些人是冲着我来的,你只是个由头。你要是被抓了,他们会用你来要挟我。你走了,我在京城才没有后顾之忧。”
顾长渊没说话。他低头看着她的手,她的手在麻绳上停了一下,然后收了回去。
“你确定?”他问。
“确定。”
顾长渊咬了咬牙,腮帮子鼓了一下,又松了。他从腰带上解下一把匕首,递给沈辞归。匕首很短,不到一尺,皮鞘上磨出了白印子,柄上缠着的绳子已经发黑了。
“这个你留着。”他说,“防身用。”
沈辞归接过匕首,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她拔出来看了一眼,刀刃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顾长渊转过身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他没回头,背对着她,声音很低。
“辞归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让我等太久。”
沈辞归没回答。
顾长渊迈步走了出去,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了,拐了个弯,听不见了。
沈辞归站在书房里,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。灯盏里的火苗跳了一下,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她低头看着匕首柄上缠着的黑绳子,绳子有些地方磨断了,露出底下的白线,毛刺刺的。
她走到书桌前,铺开一张纸,磨了墨,提笔写了一行字:“江南平安否?勿念。”
写完了,她把纸拿起来看了看,又揉成一团,扔在桌角。
外面有更夫经过,敲着梆子,喊着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”,声音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沈辞归吹灭了灯,摸黑走到院子里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远处城墙上巡逻士兵的火把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。她爬上城墙,站在垛口后面往南看。
南边的官道隐没在黑暗里,什么也看不见。
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打在脸上,有点疼。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,眯着眼睛又看了一会儿。
还是什么也看不见。
她靠在垛口上,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匕首,用拇指摸了摸刀柄上的绳子,毛刺刺的扎手。
城墙下面,城门洞里有人咳嗽了一声,然后踢飞了一颗小石子,石子骨碌碌滚到护城河里,扑通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