册封次日,天还没亮沈辞归就醒了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。帐子是新的,绣着缠枝莲纹,金线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。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枕芯是新续的菊花,有一股淡淡的苦味。
今天是第一次以镇南郡主的身份上朝。
青萝端了铜盆进来,见她醒了,把帐子挂起来。沈辞归坐起来,青萝帮她穿朝服——石青色,绣五爪行蟒,领口和袖口镶着银边,腰带上嵌着三块碧玉。这套衣服是昨天傍晚才送来的,工部赶了七天,针脚有些地方走得不够密,但远看看不出来。
“小姐,不对,郡主。”青萝改口改得很别扭,“您今天上朝,那些大臣会不会为难您?”
“会。”
青萝的手顿了一下,把腰带扣紧,没再问了。
卯时二刻,沈辞归站在太和殿的百官队列里。
她的位置在武官那边,靠前,跟刘正差不多并排。左边是几个侯爵伯爵,右边是兵部侍郎周恒——不是原来那个周恒,原来那个周恒还在诏狱里关着,这个是新提拔的,三十出头,脸上还有个火疖子,红彤彤的。
她穿着朝服站在那儿,周围的视线像针一样扎过来。有人偷偷瞟她,有人光明正大地看,有人用余光扫一眼就赶紧收回去了,有人干脆不看她,把脸扭到另一边,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。
“一个女人,凭什么站在这儿?”声音不大,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。
说话的是御史王仲和,年过五旬,两鬓斑白,是出了名的守旧派。他站在文官队列里,离沈辞归隔着七八个人,但声音故意往这个方向飘。
旁边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,他没理。
“祖制上写得明明白白,朝堂议事,男子之事。女子不得干政,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。”王仲和越说越大声,“现在倒好,一个女人穿着朝服站在太和殿上,成什么体统?”
沈辞归没回头。
她听见身后的新提拔的兵部侍郎周恒咳嗽了一声,也不知道是嗓子不舒服还是想说什么但没敢说。
钟声响了,百官入殿。
天子今天精神不错,穿着明黄色朝服,冕冠上的珠子一颗一颗垂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他坐下来的时候扫了一眼阶下的队列,看到了沈辞归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。”
例行公事喊完之后,沉默了几息。然后王仲和出列了。
他跪在御前,笏板举过头顶,声音响彻大殿: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“说吧。”
王仲和直起身,没看沈辞归,但话里话外都是冲着她去的:“陛下,镇南郡主虽是镇南王遗孤,封爵食邑,臣无异议。但女子上朝,不合祖制。太祖高皇帝曾言——”
“王大人的高皇帝之言,是哪一条哪一款?”沈辞归的声音从队列里传出来,不大,但很清楚。
王仲和愣了一下,转头看她。她站在武官队列里,没有出列,但所有人都看见她在说话。
“臣正在奏对,郡主——”
“你奏对的是我,我有权应答。”沈辞归从队列里走出来,站在王仲和旁边,面向天子,“陛下,臣女有几句话想说。”
天子点了点头。
沈辞归转过身,面对着王仲和。她比他矮半个头,但腰挺得比他直,下巴抬得比他高。
“王大人,摄政王谋反的时候,你在哪里?”
王仲和的脸色变了。
“先帝被毒杀的时候,你在哪里?”沈辞归的声音一点一点冷下去,“摄政王把持朝政十一年,残害忠良、贪墨国库、荼毒百姓,你王大人身为御史,弹劾过他一次吗?上过一道奏折吗?”
王仲和的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沈辞归说,“祖宗定规矩,是为了江山永固。可是王大人,规矩能保住先帝的命吗?规矩能挡住摄政王的刀吗?”
殿里鸦雀无声。
王仲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想反驳,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身后的几个保守派大臣低着头,谁也不敢吭声。
天子的手在龙椅扶手上拍了一下,不重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“王仲和,朕问你——镇南郡主的话,你听清楚了?”
王仲和跪在地上,额头上渗出了汗珠。“臣……臣听清楚了。”
“朕的朝堂,不分男女,只分忠奸。”天子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谁有异议,可以辞官回家。朕不拦着。”
王仲和的汗从额头滴到金砖上,啪嗒一声,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响。
他趴下去,磕了一个头:“臣……不敢。”
“退下。”
王仲和灰溜溜地退回队列里,笏板挡着脸,看不见表情。但他弯下去的腰,一直到散朝都没直起来。
沈辞归还站在殿中央。她没急着退回去,而是转向天子,重新跪下。
“陛下,臣女还有一事启奏。”
“讲。”
“家父镇南王赵景渊,蒙冤二十一载,今虽平反昭雪,王爵已复,但臣女以为,尚不足以彰显其忠烈。”她抬起头,“臣女恳请陛下,追封家父为忠烈亲王,并在京城修建祠堂,春秋祭奠,以慰英魂。”
殿里又安静了。
追封亲王,这不是小事。本朝开国以来,被追封为亲王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,而且都是开国功臣。镇南王本来就是亲王爵位,再追封——那就是亲王之上再加衔,等于承认他是本朝最忠烈的臣子,没有之一。
天子连想都没想:“准了。”
就这么一个字。
满朝文武,没有人再敢反对。王仲和低着头,好像地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一直盯着看。其他人也差不多,要么看地,要么看天花板,要么看自己的笏板,就是没人看沈辞归。
退朝的时候,沈辞归走出太和殿,阳光照在她脸上,晒得人有点发晕。她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风里有桂花的味道,已经是深秋了,桂花开得正盛,甜丝丝的香气混着宫墙上的油漆味。
“郡主。”
她回头,刘正从殿里出来,走得慢,膝盖骨咔嚓咔嚓响。他走到她身边,也看着远处的宫墙。
“王仲和那起子人,不用理会。”刘正说,“他们都是些老糊涂了,守着祖宗规矩当饭吃。规矩要是能当饭吃,天下就不会有贪官了。”
沈辞归没说话。
“不过你今天这一出,算是把他们的嘴堵住了。”刘正笑了一下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“至少三个月之内,没人敢在朝堂上提‘女子不得上朝’这六个字。”
“三个月之后呢?”
“三个月之后,你就站得更稳了。”刘正看着她,“郡主,朝堂上的事,就是这样。第一次最难,第二次就简单了,第三次就没人记得你是女的,他们只记得你手里的权力。”
沈辞归把这句放在心里嚼了嚼,没品出什么味道来。
回到镇南王府的时候,门房递上来一封信。
信封上没写名字,只在左下角画了一柄剑。剑画得很简单,就是两笔,但沈辞归认得这笔迹。
她接过来,快步走进书房,坐下,把信封拆开。信纸只有一张,叠了三折,展开来,上面写着几行字:
“恭喜你,郡主。我在江南一切安好,勿念。这边下雨了,比京城湿,衣服晾不干,人都快长蘑菇了。等你忙完,我去京城接你。”
沈辞归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看到“长蘑菇”那三个字的时候,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弯完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傻,赶紧把嘴角压下去,但压不住,过一会儿又弯上来了。
青萝端了茶进来,看见她对着信纸笑,抿着嘴没说话,把茶放在桌上,悄没声儿地退出去了。
沈辞归把信叠好,塞进袖子里——跟母亲那封遗信放在一起。两封信隔着那层薄薄的绸布贴在一起,一封泛黄发脆,一封雪白崭新。
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把顾长渊留给她的匕首,拔出来看了看。刀刃上的那道划痕还在,她用拇指摸了摸,光滑的,不割手。
窗外有货郎经过,摇着拨浪鼓,吆喝了一声“磨剪子嘞——锵菜刀——”,声音拖得老长,从巷头传到巷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