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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2章 重建镇南王府

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270 2026-05-06 18:19:15

圣旨是上午到的。太监站在镇南王府门口,把黄绸卷轴展开,尖着嗓子念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。内容冗长,但核心就一句话——天子的意思是,原来的镇南王府烧了,重建耗时太久,正好摄政王的府邸充了公,一半归公家,另一半赐给镇南郡主当新府邸。

沈辞归接旨的时候没笑。她跪在青石板上,额头贴着地面,听见太监念到“赐第”两个字的时候,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。摄政王的宅子,现在要变成她的府邸。这倒是挺有意思的。

送走太监,青萝从门后面探出头来,眼睛亮晶晶的:“郡主,摄政王府我去看过,那宅子大得很,光花园就有三个!”

沈辞归把圣旨递给青萝:“去跟工部的人说,明天开工。我有个图纸要给他们。”她转身走进书房,从抽屉里拿出一卷发黄的图纸。

那是她母亲的遗物。图纸上画了一座花园——回廊、假山、池塘、亭子,布局精巧,笔触细腻。角落题了一行小字:“永和十三年春,拙园图。”拙园,是镇南王府后花园的名字。

沈辞归的手指在“拙园”两个字上停了很久。母亲过世二十一年,她的东西烧的烧、散的散,连画像都没留下一幅。只有这张图纸,被林伯缝在被褥夹层里,躲过了抄家的兵丁,躲过了二十一年的灰尘和蛀虫,泛着黄地躺在她手心里。

她在图纸右上角添了一行批注:“花园中遍植栀子花,余者按图。”青萝在边上看着,没敢问为什么种栀子花。她跟着沈辞归这些年,知道她不爱花,院子里连盆草都不摆。但栀子花——那是王妃生前最爱的花。青萝记得,王妃在世的时候,后院种了一大片栀子花,开花的时候满院甜香,王妃坐在花丛里绣花,绣着绣着就会哼一首江南小调。

七日后,沈辞归站在摄政王府门口,看着工部的人在拆门楣上的匾额。“摄政王府”四个字被人用粗麻绳拽了下来,摔在地上,碎成了三瓣。木屑溅了沈辞归一鞋面,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躲。

新匾额要三天后才能挂上,但沈辞归不在乎。她要的不是一块匾,她要的是这座宅子里的每一块砖、每一片瓦都变成她想要的样子。

苏慕白是在第八天傍晚到的。

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风尘仆仆地从马车上跳下来,鞋面上全是黄土。他从江南赶来,走了半个月的水路,脸上晒黑了一圈,但精神还好。

“郡主。”他作了一揖,笑得露出一排牙齿,“恭喜郡主,贺喜郡主。”

沈辞归点了点头,把他让进书房。青萝端了茶上来,苏慕白接过去,一口气喝了半杯,烫得龇了龇牙。

“郡主,云锦苏坊现在的规模,比以前翻了三倍不止。”苏慕白放下茶杯,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,翻开递给沈辞归,“这是上半年的账目,年盈利超过十万两。江南那边的织户,现在有六成用的是咱们的织机。天水碧的销路最好,供不应求,我已经在苏州开了第二家分号。”

沈辞归翻了几页账册,合上,放在桌上。她看着苏慕白,目光平静,但苏慕白被她看得有点发毛。

“继续扩大。”沈辞归说,“我要让天水碧卖遍天下。”

苏慕白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本想劝她稳一稳,毕竟生意扩张太快容易出事,但看她那眼神,知道劝也没用,不如闭嘴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卖遍天下。”

老周带着小周是在第九天上午赶到的。

老周今年五十出头,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他是镇南王当年的亲兵队长,永安元年镇南王被斩首那天,他带人去劫法场,没劫成,腿上挨了一刀,瘸了。之后二十年,他隐姓埋名在江南乡下种地,娶了个本地媳妇,生了小周。小周今年十九岁,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虎头虎脑的,见了沈辞归就跪下磕了三个响头。

“郡主,我爹天天念叨王爷,念叨了二十年,耳朵都起茧子了。”小周笑嘻嘻的,被老周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。

“闭嘴。”老周喝了一声,然后转向沈辞归,单膝跪下。他的膝盖有旧伤,跪下去的时候骨头咔嚓响了一声,但他咬着牙,身板挺得笔直。

“郡主,老周回来了。”

沈辞归蹲下来,扶着他的胳膊,把他拉起来。她看着老周,看着他鬓角的白发、腿上的伤疤、眼眶里的泪光,喉咙堵了一下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
“以后不用跪了。”她说,“从今天起,你们不是属下,是家人。”

老周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这人腿断了没哭,死了老婆没哭,二十年种地没哭,听见“家人”两个字的时候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。小周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,他这辈子没见过爹哭。

之后几天,陆陆续续又来了十几个人。有当年镇南王府的管事,有老兵的遗孤,有受过镇南王恩惠的商人,还有几个沈辞归叫不出名字但脸熟的青鸾阁旧人。沈辞归在王府前院设了三桌宴席,酒是江南运来的花雕,菜是青萝亲自拟的菜单,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子。

酒过三巡,老周站起来,举着酒杯,脸喝得通红,舌头有点大:“诸位!”他环顾四周,一桌一桌地看过去。“当年王爷蒙冤,咱们这些当兵的没能耐,救不了王爷。二十一年了,王爷的女儿回来了,封了郡主,给王爷翻了案,还找了咱们回来。这杯酒,我老周敬郡主!”

所有人都站起来,举杯。

沈辞归也站起来,端起面前的酒杯,浅了一口。她没怎么喝过酒,辣得眼泪差点出来,但忍住了。

有人跪下了。不是老周,是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周。他跪在地上,酒杯举过头顶,声音洪亮得像打雷:“属下参见郡主!愿为郡主效死!”

他一带头,其他人也跟着跪了。一时间满屋子都是跪下去的人,膝盖磕在砖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,酒杯举成一片。

沈辞归看着这满屋子跪着的人,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——有激动,有感激,有愧疚,有二十年积攒下来的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走过去,一个一个把他们扶起来。

“起来,都起来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但平静,“我刚才说了,从今天起,你们不是属下,是家人。”

老周被扶起来的时候,嘴唇哆嗦着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他这一辈子,就今天哭得最多。

沈辞归回到书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。酒席散了,下人们在收拾碗筷,院子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叮当声。她一个人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一盏灯,灯芯烧得噼啪响。

她从袖子里掏出顾长渊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看完折好,塞回去。
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后花园的栀子花还没种,经文房的经幡还没挂,顾长渊在江南也不知道怎么样了。她想起他信里说“长蘑菇”,嘴角弯了一下,弯完又觉得自己傻。

桌上那本母亲留下的日记,摊开着,翻到那一页——“我是太后的人。”

沈辞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伸手把日记合上。她把日记放进一个紫檀木匣子里,锁好,钥匙收进袖内暗袋。

窗外的月亮很圆,挂在树梢上,像一个被人咬了一口的饼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夜风吹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桌上的纸页翻了一下。

她听见远处有打更的声音,梆子敲了三下,有人在喊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”。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
她低头看见窗台上有一小片剥落的漆皮,用手指拈起来看了看,丢了出去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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