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周从江南回来的那天，下着小雨。
沈辞归站在王府门口等着，没打伞。雨丝细得跟牛毛似的，落在头发上，落在肩膀上，沾衣不湿。她从巳时等到午时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，青萝出来喊了三回让她进去等，她没动。
第四回青萝端了碗姜汤出来，刚要开口，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。
一辆青帷马车从巷口拐进来，车顶上的雨布被风吹得猎猎响。赶车的是小周，他穿着一件蓑衣，帽檐压得很低，看见沈辞归站在门口，老远就扬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。
“郡主——人接回来啦！”
沈辞归往前走了两步，又停住了。
马车停稳，车门从里面推开，青萝先探出头来，被小周扶着跳下车。她手里抱着个包袱，包袱里裹着个孩子，包得严严实实的，只露出一张小脸。
念安。
沈辞归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
青萝抱着念安走过来，念安已经快一岁了，穿着件大红色的小棉袄，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，睡得迷迷糊糊的，被雨丝打在脸上，皱着小脸哼唧了一声。青萝把她往沈辞归面前递了递，轻声说：“念安，看看谁来了？”
念安睁开眼，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两下，看见了沈辞归。
她愣了一瞬，然后伸出两只小手，嘴巴一张，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：“娘！”
沈辞归伸手接过女儿，抱在怀里。念安沉甸甸的，比走的时候重了不少，小胳膊搂着她的脖子，脑袋搁在她肩膀上，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。
沈辞归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她没出声，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，掉在念安的棉袄上，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她把脸埋在念安的头发里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——奶香味、皂角味、还有一个一岁孩子身上特有的暖烘烘的味道。
青萝站在旁边，眼眶也红了，但忍着没哭。小周把蓑衣脱了，雨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，他挠了挠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干脆转过去假装整理马车上的绳子。
“娘。”念安又叫了一声，这回是疑问的语气，好像在确认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她娘。
“嗯。”沈辞归的声音闷闷的，从念安的头发里传出来，“娘在。”
进了府，青萝忙着给念安换衣裳、喂奶、哄睡觉，沈辞归插不上手，就站在旁边看着。念安被放在床上，四仰八叉地躺着，嘴里含着自己的大拇指，眼睛半睁半闭。青萝给她盖了张小被子，她蹬了两下腿，把被子踢开了，又把大拇指从嘴里拿出来，在床单上蹭了两下，重新塞回去。
沈辞归就站在那里看了小半个时辰，一动没动。
“郡主。”青萝小声说，“您坐下看吧，站着累。”
沈辞归没坐。她伸手把念安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，把被角塞进她身子底下，又把她嘴边流出来的口水擦了。念安翻了个身，屁股撅着，脸埋在枕头里，睡得像只小猪。
青萝看着沈辞归，想起一件事，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：“对了，秋月姐已经从顺天府大牢放出来了。这是她托人捎来的信，说她在城外找了个地方住着，等郡主召见。”
沈辞归接过信，没拆，直接说：“去接她。现在就去。”
秋月是在傍晚时分到的。
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衣裳，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，脸上瘦了一圈，颧骨凸出来了，但精神还好。她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，腿有点软，扶了一下车帮才站稳。
沈辞归站在王府门口，看见秋月的样子，嘴唇动了一下。
秋月走过来，膝盖一弯，跪在了地上。雨水还没干透，青石板上有积水，她的裙子浸在水里，湿了一大片。
“大小姐。”秋月的声音沙哑，像是哭了很久之后的那种哑，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沈辞归蹲下来，双手扶着秋月的肩膀，把她拉起来。秋月比她矮半个头，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她身上倾了一下，沈辞归托住了她的胳膊。
“你受苦了。”沈辞归说，“从今天起，你跟我住在王府。不用再回侯府了，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。”
秋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在顺天府大牢里关了将近两个月，跟七八个女囚挤在一间不到两丈见方的牢房里，吃的是馊了的饭菜，睡的是发霉的稻草。她以为这辈子就要烂在牢里了，没想到摄政王倒台后，顺天府大赦，所有被牵连关押的人一律释放。她出来的时候，身上连一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，是狱卒给了她两吊钱，她买了这身旧衣裳，又托人写了那封信。
现在，大小姐说这儿是她的家。
秋月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堵得厉害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，只能使劲点头。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她用袖子擦了擦，擦完发现袖子上全是泥，更脏了，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。
沈辞归没在意这些。她拉着秋月的手进了府，让青萝去烧洗澡水，让小周去街上买两身成衣，又让厨房煮了一碗姜汤卧了两个荷包蛋。
秋月捧着那碗姜汤，鸡蛋咬了一口，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晚上，一家人在花厅里吃饭。
念安被青萝抱在怀里，手里抓着一根青菜，捏来捏去，捏得稀烂。沈辞归把她接过来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，念安不安分，伸手去抓沈辞归的头发，一把一把地扯，扯得沈辞归的头发散了半边。
“这孩子。”青萝笑着伸手去掰念安的手指，“跟您小时候一模一样。您小时候也爱抓人头发，王妃——不，娘娘，每次抱您都被抓得满头包。”
沈辞归歪着头，让念安继续抓。念安抓爽了，咯咯笑起来，露出两颗小米牙，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，滴在沈辞归的衣领上。
秋月坐在桌对面，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弯着，眼眶红着。她夹了一筷子菜，放进嘴里嚼了嚼，咽下去，又夹了一筷子。
“大小姐。”秋月开口，“侯府那边……老爷和太太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没事。”沈辞归说，“魏国公夫人被判了斩立决，侯府只是被牵连，没有追究。老爷和太太已经回府了，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秋月点了点头，没再问了。
吃完饭，青萝把念安抱去洗澡，秋月去收拾自己的房间。花厅里安静下来，只剩沈辞归一个人。她坐在椅子上，看着桌上的残羹剩饭，发了会儿呆。
青萝端着茶进来，把茶放在她手边。
“郡主，您今天还没吃东西。”
沈辞归看了一眼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米饭，端起来，扒了两口。米粒有点硬，她嚼了几下，咽了。
夜深了，念安睡着了。
沈辞归坐在床边，看着女儿。念安睡得很沉，小嘴微微张着，呼吸均匀，胸口一起一伏的。被子上绣着两只小老虎，她一只手攥着老虎尾巴，另一只手塞在嘴边上，手指微微蜷着，像握着什么东西。
沈辞归伸手把念安额前的碎发拨开，露出她光洁的额头。念安的皮肤很白，跟她爹一样白，睫毛很长，像两把小扇子贴在眼睑上。沈辞归看着她，想起去年这个时候，念安还没出生，她挺着大肚子在青鸾阁的地窖里翻账本。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活下来，不知道她自己能不能活下来，不知道摄政王什么时候倒台，不知道父母的冤屈什么时候能昭雪。
现在，念安快一岁了。摄政王死了，父母的案子翻了，她有了王府，有了郡主封号，有了满院子的人叫她“郡主”。
可她最想的，还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女儿床边，看着她睡觉。
念安在梦里翻了个身，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：“娘。”
沈辞归低下头，在念安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。念安的皮肤暖暖的，软软的，带着奶香味。她直起身，念安又不动了，睡得像块石头。
她把被角捻了捻，不放心，又捻了一次。被角服服帖帖地塞在念安身子底下，不会滑开，也不会盖住她的脸。
沈辞归把床头的灯芯拨短了些，火苗小了一半，光线暗下来，昏黄黄的。她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她停下来，看了一眼念安，念安没醒。
她走出房间，轻轻带上门。门轴转了一下，发出一声细小的吱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