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渊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回来的。
沈辞归正在院子里看念安学走路。青萝在廊下点了两盏灯笼,光线昏黄昏黄的,把院子里的青砖地照出一小片暖色的光。念安扶着花坛的边缘,两条小短腿颤颤巍巍地挪了两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,愣了一瞬,没哭,又爬起来接着挪。
“这孩子。”青萝笑着在围裙上擦手,“跟她爹一个德性,摔了不哭,硬撑着。”
沈辞归没接话,嘴角弯了一下。
敲门声是在这时候响的。
不大,三下,间隔均匀。沈辞归的手指蜷了一下,她听得出这个敲法——不急不躁,每一记的力道都一样,像是敲门的人有十足的把握,知道门一定会开。
她走过去,拉开门栓,把门拉开。
顾长渊站在门口。
他瘦了,下巴的线条比走的时候更硬了,颧骨也凸出来一些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褐,肩上背着个包袱,靴子上全是泥,从鞋面一直糊到脚踝,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头发长了,散了几缕下来,搭在额前,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两个人对视。
灯笼的光从沈辞归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顾长渊身上。他的脸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暗处,眼睛里有血丝,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,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跟她第一次在青鸾阁地窖里见到他的时候一样亮。
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青萝抱着念安从院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沈辞归先开口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就这么六个字。没有“想你了”,没有“还好吗”,没有“路上辛苦不辛苦”。她说了三个字,他说了三个字,凑在一起,像一句没写完的诗被另一个人补上了后半句。
沈辞归往旁边让了半步。顾长渊跨过门槛,走进院子。他的靴子踩在青砖上,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。院子里那两盏灯笼的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肩上的包袱带子照得发白。
念安从青萝怀里探出头来。
她看见顾长渊,愣了一瞬。一岁的孩子,记性没那么好,顾长渊走的时候她才几个月大,按理说应该不记得了。但沈辞归把顾长渊的信一封一封念给她听,念了两个月,她听不听得懂是一回事,但“爹爹”这两个字,她早就学会了。
念安咧开嘴,咯咯笑了起来,两只手朝顾长渊伸过去,嘴里含混不清地喊:“爹爹!爹爹!”
顾长渊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,随手搁在地上,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,从青萝怀里把念安接过来,抱在怀里。念安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,脸埋在他的肩窝里,嘴里还在嘟囔着“爹爹爹爹”,像只找到了窝的小兔子。
顾长渊没说话。
他的下巴抵着念安的头顶,眼睛闭了一下,又睁开。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,沈辞归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眼眶泛红了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念安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想爹爹了吗?”
念安把脸从他肩窝里拔出来,使劲点了两下头,下巴磕在他肩膀上,磕得有点疼,嘴一瘪,但没哭,又笑了。
“想!”奶声奶气的,但很清楚。
沈辞归站在三步远的地方,看着这一幕。青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回廊里面,把空间留给他们三个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灯笼里的蜡烛偶尔噼啪一声。
顾长渊抱着念安,走到沈辞归面前。念安在他怀里扭来扭去,伸手去够沈辞归的头发,被她偏头躲开了。
“她重了不少。”顾长渊说。
“嗯,长了四斤。”
“会走了?”
“还不太稳,能挪几步。”
顾长渊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念安。念安正抓着他衣领上的扣子玩儿,把扣子塞进嘴里咬了咬,又吐出来,口水糊了他一胸口。
“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。”顾长渊说。
沈辞归没接这话。她转身往院子里走,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,顾长渊还站在原地。她没催他,就那么走着,步子不快不慢。顾长渊抱着念安跟上来,并肩走在院子里,两个人的影子被灯笼的光拉得老长,交叠在一起。
他们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来。
青萝端了茶出来,又端了一碟桂花糕,放在桌上,退下去了。念安坐在顾长渊腿上,抓着桂花糕玩,捏碎了往嘴里塞,吃得满嘴满手都是渣。
“你在京城做的一切,我都听说了。”顾长渊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水有点烫,他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,“朝堂上怼王仲和,追封忠烈亲王,重建镇南王府。你比你母亲更了不起。”
沈辞归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说真的。”顾长渊放下茶杯,“我娘当年要是能有你一半的本事,也不会被人害成那样。”
“没有你,我做不到。”沈辞归说。
顾长渊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
“没有你给的青鸾阁,没有你替我挡的那一刀,没有你在我怀念安的时候守在门口——没有你,我什么都不是。”沈辞归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你走了两个月,我把你留给我的匕首天天揣在袖子里,睡觉都放在枕头底下。”
顾长渊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但他把念安换到左胳膊上抱着,右手伸过来,握住了沈辞归放在石桌上的手。
沈辞归的手凉凉的,他的手指也不是很热,但两个人的温度加在一起,刚好暖了。
念安在他腿上扭了一下,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,伸手去掰,掰不开,嘴一瘪,要哭。顾长渊另一只手伸过来,在念安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,念安就不闹了,继续啃桂花糕。
“辞归。”顾长渊的声音低下来。
“嗯。”
“等一切尘埃落定,我们成亲吧。”
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了一下,晃了晃,光线在两个人脸上摇曳。念安打了个哈欠,嘴张得老大,露出那两颗小米牙,然后脑袋一歪,靠在顾长渊的胸口上,眼睛半闭半睁。
沈辞归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有这两个月赶路留下的风霜,但更多的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——不是承诺,不是誓言,就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的时候,眼睛里会有的那种光。
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
顾长渊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一下,然后又松开了,改成手指扣着她的手指,十指交握。两个人的手放在石桌上,青萝端来的茶还在冒热气,桂花糕被念安捏得不成样子,碎屑沾了一桌。
念安彻底睡着了,歪在顾长渊怀里,小嘴微张,呼吸均匀。沈辞归伸手把念安嘴角的糕渣擦了,念安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声,把脸往顾长渊怀里拱了拱,像只小猪。
“我抱她进去睡。”顾长渊站起来,念安在他怀里翻了个身,胳膊搭在他肩上,姿势跟八爪鱼似的。
沈辞归也站起来,走到顾长渊面前,伸手把念安头上的小揪揪解开,头发散了,细软的发丝贴在头皮上,摸上去像绸缎。顾长渊低头看着她做这些事,她离他很近,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皂角味。
他忍住没动。
沈辞归弄完念安的头发,退后一步,转身往屋里走。顾长渊抱着念安跟在她后面,穿过回廊,到了念安的房间。沈辞归掀开被子,顾长渊把念安轻轻放下去,念安沾了床就翻了个身,屁股撅着,脸埋在枕头里,睡得像块石头。
沈辞归给她盖好被子,把被角塞好。
两个人站在床边,看着念安。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念安轻微的鼾声,细细的,像小猫在喉咙里咕噜。
顾长渊先转身出去,沈辞归跟出去,带上了门。
他们站在回廊里,夜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沈辞归打了个寒颤,顾长渊脱下自己的外衫,披在她肩上。外衫上有他的味道,铁锈味、皮革味、还有赶路留下的尘土气。
“通缉的事,陛下怎么说?”沈辞归问。
“撤了。”顾长渊靠在柱子上,双手抱胸,“我回来之前,刘正让人给我送了封信,说陛下已经下了密旨,所有关于我的通缉令一律撤销。那些参我的折子,陛下留中不发,拖了一个多月,拖到没人提了。”
“王仲和那边不闹了?”
“他想闹也得有人跟着闹。”顾长渊说,“你那天在朝堂上说的话,把他们的嘴堵死了。王仲和那帮人现在还心疼呢,谁敢提我,就等于提醒满朝文武——摄政王倒台的时候他们什么都没干。”
沈辞归没说话。她把顾长渊的外衫裹紧了些,领口处有他磨破的线头,毛刺刺的,扎着她的下巴。
顾长渊侧过头看着她。月光被云遮了,回廊里只有远处念安房里透出来的一点点烛光,昏黄黄的。沈辞归的脸在暗处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,但他知道她在看什么方向。
“陛下明天会召见你。”沈辞归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不会为难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长渊顿了一下,“他要是为难我,你肯定第一个冲上去跟他急。”
沈辞归没否认。
回廊尽头,青萝端着一盆洗脚水从厨房出来,看见两个人站在回廊里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装作没看见,低着头快步走过去,拐进了自己的房间,门关得比平时响了一点。
顾长渊笑了一下。
沈辞归没笑,但她把外衫从肩上取下来,叠了一下,搭在回廊的栏杆上。
“明天一早还要上朝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早点睡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沈辞归转身走了,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没回头,就那么站着,背对着顾长渊。
“长渊。”
“嗯?”
“别再走了。”
顾长渊看着她的背影,她的脊背挺得很直,但肩膀微微缩着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“不走了。”他说。
沈辞归迈步走了,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行渐远,最后消失在拐角处。顾长渊站在原地,手插在裤兜里,仰头看着被云遮住的天空。风吹过来,把他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,他没拨开,就那么眯着眼睛看着天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低下头,看见栏杆上搭着的外衫领口处,有一小截白线头露出来。他伸手把那根线头揪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