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渊被召进宫的时候,天刚亮。
他站在乾清宫门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,太监才出来传他进去。御书房里熏着龙涎香,味道浓得有点呛人,顾长渊进去的时候喉咙痒了一下,忍住了没咳。
天子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奏折,朱砂笔搁在笔架上,笔尖的朱砂还没干,一滴一滴往下淌,在奏折封皮上洇开一小团红色。他没抬头,翻了一页折子,又翻了一页,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折子合上,抬起头来。
顾长渊跪在御前,脊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他今天穿的是沈辞归让人连夜赶制的深蓝色长袍,料子是苏慕白从江南带回来的天水碧,袖口和领口镶着银灰色的边,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皮带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木簪束着,下巴的胡茬也刮干净了,整个人看上去比昨天年轻了四五岁。
天子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。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肩上,从肩上移到腰间的皮带扣上,又从皮带扣上移回脸上。那种打量不像是看一个人,更像是看一件器物,在看这件器物到底值多少钱、有什么用处、会不会伤到自己的手。
“你就是顾长渊?”天子开口了,声音不咸不淡,“青鸾阁少阁主?”
“草民正是。”顾长渊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没有畏缩,也没有张扬。
“青鸾阁。”天子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,“朕听说青鸾阁是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,你爹顾千秋在的时候,手底下养着上百号杀手。你十七岁就开始替青鸾阁做事,手上沾了不少血。”
“是。”顾长渊没有辩解。
“但后来你反了摄政王,把青鸾阁交给沈辞归,让她用青鸾阁的力量收集摄政王的罪证。”天子顿了一下,“这一步棋,是你自己下的,还是沈辞归让你下的?”
“是草民自己的决定。”顾长渊说,“草民替摄政王做事做了三年,越做越觉得不对。摄政王不是草民想辅佐的人,青鸾阁也不该是替他杀人的刀。”
天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靠回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“你倒是实诚。朕还以为你会说‘全凭郡主指点’之类的话,把功劳往她身上推。”
“郡主有郡主的功劳,草民有草民的。”顾长渊说,“草民不会抢她的功,也不会把自己的事往她身上赖。”
天子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但很快就收住了。他又拿起那本奏折,翻了两页,放下,从抽屉里拿出一道明黄色的圣旨,展开,念了一遍。
内容很简短,但分量不轻——封顾长渊为镇国将军,正三品,留在京城任职,统领京营左军。这是刘武和赵虎的顶头上司,比刘武高半级,比赵虎高一级。
顾长渊磕头谢恩。
“起来吧。”天子摆了摆手,顾长渊站起来,垂手站在御案前面。
天子没让他退下。
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龙涎香的白烟从香炉里袅袅地升起来,在天子面前绕了两圈,散开了。天子拿起朱砂笔,在奏折上画了个圈,又放下笔,抬起头看着顾长渊。
“朕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陛下请说。”
“你和镇南郡主,是什么关系?”
这话问得很直接,直接到顾长渊身后的太监都微微抬了一下头。顾长渊站在原地,没有犹豫,也没有回避,看着天子的眼睛,语气平缓但坚定:“她是草民的未婚妻。”
御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。
天子盯着他看了几秒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弹了一下。那一下很轻,轻到站在三步外的太监都没注意到,但顾长渊注意到了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天子的声音还是那样,不咸不淡的,“你退下吧。”
顾长渊又磕了个头,退了三步,转身走出御书房。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,太监把门关上了,御书房里只剩天子和满屋子的龙涎香。
天子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他的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。他的手放在扶手上,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扶手上雕刻的龙鳞,一片一片地扣,扣得指甲盖泛白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。门被推开了,淑妃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。她今天穿着淡青色的常服,头上只戴了一支玉簪,脸上脂粉很淡,看上去不像个太后,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太太。
“陛下,该用早膳了。”淑妃把莲子羹放在御案上,看了一眼天子,“脸色怎么这么差?昨夜又没睡好?”
天子睁开眼,看着淑妃。淑妃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,把莲子羹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母妃。”天子叫了一声,声音有点涩,“朕刚才见了顾长渊。”
淑妃点了点头,没接话。
“朕封了他镇国将军,正三品。”天子说,“他救过沈辞归的命,帮朕除掉了摄政王,这个封赏不算高。”
“合理。”淑妃说。
“朕问他跟沈辞归是什么关系。他说——她是他的未婚妻。”
淑妃的手指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搅动莲子羹里的莲子。
天子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挂在脸上,看着比哭还难受。“朕每次看到沈辞归,心里都很难受。朕知道她喜欢顾长渊,但朕……”
“陛下。”淑妃打断了他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您是一国之君,不能因私废公。沈辞归是镇南王的女儿,是朝堂上的郡主,不是后宫里选秀的秀女。您对她的心思,放在心里就行了,说出来,对谁都不好。”
天子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白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这双手批了无数奏折、盖了无数玉玺、握过江山社稷,但握不住一个女人的心。
“朕知道。”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气,“朕什么都知道。”
淑妃站起来,走到天子身边,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她的手很瘦,骨节凸出来,拍在天子的肩膀上,一下一下的,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。
“陛下,您还年轻。”淑妃说,“有些事情,时间会让他明白。”
天子没说话,也没动。他就那么坐着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淑妃的手从他的肩膀上移开,端起那碗莲子羹,塞进他手里。碗是温热的,莲子羹的甜味钻进了鼻子里。
“趁热喝了。”淑妃说完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侧过身看了天子一眼,想说什么,但最后什么也没说,推门出去了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但天子听得很清楚。
镇南王府。
沈辞归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,是苏慕白昨天送来的云锦苏坊下半年账目。她翻了两页,数字在眼前跳来跳去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青萝端着茶进来,见她发呆,把茶放在桌上,没敢说话,悄悄退出去了。
顾长渊进来的时候,沈辞归正用毛笔在账册空白处画圈。一个圈,两个圈,三个圈,画到第四个的时候,顾长渊的手伸过来,把毛笔从她手里抽走了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沈辞归抬起头,看着他,“陛下怎么说?”
“封了镇国将军,正三品,统领京营左军。”顾长渊把毛笔搁在笔架上,拉过一把椅子,坐在她对面。
沈辞归点了点头,这个结果在她意料之中。她看着顾长渊的脸,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,但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,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“他还问了你我之间的关系。”顾长渊说。
沈辞归的手指在账册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实话实说——未婚妻。”
沈辞归移开目光,看向窗外。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几根瘦骨嶙峋的手指。青萝在树下扫落叶,扫帚一下一下地刮着青砖地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他什么反应?”她问。
“没反应。说‘朕知道了’,就让我退下了。”
沈辞归低下头,看着自己画的那几个圈。圈有大有小,歪歪扭扭的,像一串没串好的珠子。她用指腹摸了摸其中一个圈的墨迹,墨还没干透,蹭了一点在手指上,黑乎乎的。
“天子还年轻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,“有些事情,时间会让他明白。”
顾长渊看着她,没说话。
沈辞归把沾了墨的手指在桌沿上蹭了蹭,蹭不掉,墨渍干在皮肤上了,留下一道灰色的印子。她又蹭了两下,还是没蹭掉,干脆不蹭了,把手收回去,藏在袖子里。
“你不生气?”顾长渊问。
“生气什么?”
“他对你的心思。”
沈辞归抬起头,看着顾长渊的眼睛。他的眼睛里没有试探,没有不安,就是纯粹地问一个问题。她沉默了几息,然后说了一句:“他是天子。天子可以喜欢任何人,但天子不能强迫任何人。他不傻,他知道分寸。”
顾长渊靠在椅背上,双手抱胸,看了她好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嘲讽的笑,是真的被逗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他说,“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人,怎么什么事都能想得这么明白?”
沈辞归没回答这个问题。她把账册合上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青萝已经把落叶扫成了一堆,正弯着腰往簸箕里装。一只麻雀从树上飞下来,落在桂花枝头,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,又飞走了。
沈辞归伸手把窗户关小了些,窗棂上有一小块漆皮翘了起来,她用手指按了按,没按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