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文房设在镇南王府后院最深处,是三间打通了的房间,原先大概是摄政王藏字画的地方。沈辞归把母亲的经文和遗物全搬了进来,靠墙打了三排书架,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上百卷经文,都是她这些年从各处收集来的。最里面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镇南王的画像,是新画的,画师照着老兵的描述画了七稿,沈辞归才点了头。
深夜,经文房里只剩一盏灯。灯芯烧久了,结了一朵灯花,火苗忽明忽暗,把墙上的画像照得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。沈辞归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那本经文——不是她从小背的那本手抄本,是母亲日记里提到的那本原本,蓝绢封面,内页的纸已经发黄发脆,翻的时候要极小心,稍用力就会碎。
她已经在经文房里坐了三个时辰了。
从掌灯时分坐到现在,中间青萝进来送过一次茶,看她聚精会神的样子没敢出声,把茶放在桌角就退出去了。那杯茶早就凉了,茶叶沉在杯底,水面上浮着一层灰。
她翻到第二百四十五页。
这一页她翻过很多次,以前每次翻到这儿都觉得奇怪——这一页的经文内容跟前后都不连贯,像是被人故意插进来的。她从前以为是抄写的人弄错了,没在意。但今天她盯着这一页看了很久,发现页边的空白处有一条极细的线,用银粉画的,在烛光下几乎看不见。她用手指顺着那条线摸过去,线在页脚拐了个弯,绕到纸张背面。
背面贴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,不是经文的用纸,是另一种更薄更韧的纸,像洋葱皮。沈辞归用指甲轻轻挑起一角,把那张纸揭了下来。
纸上写着一行字。
不是工艺技法,不是母亲的信,是一句她从未见过的话——
“若你读到此处,说明你已经为父报仇。去太湖西山,梅花庵,见你的祖母。”
沈辞归把这行字读了五遍。
第一遍,她以为看错了。第二遍,她确认字迹跟母亲日记里的字不一样,不是母亲的笔迹。第三遍,她注意到笔画间有一种老练的沉稳,每一笔都恰到好处,不像是女子写的,也不像是年轻人写的。第四遍,她的手指开始发抖。第五遍,她把纸放下,深吸了一口气,又拿起来,读了第六遍。
祖母。
她的祖母。太后的丈夫是先帝的父亲,太后的儿子是先帝和镇南王。太后的身份是天下之母,史书上写着——孝慈太后,永和二年病逝,葬于昭陵。
可这行字上说,去见她。
一个死了二十一年的人,怎么见?
沈辞归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推,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她在经文房里走了两圈,脚步又快又急,靴子踩在青砖上咚咚响。她走到镇南王的画像前,站住,抬头看着画像上那张陌生的脸。画师画得很用心,但沈辞归知道那不像——她爹死的时候才二十六,画像上的人看着像四十多岁,满脸正气,但眼神空洞,像是画师凭想象补上去的。
她转过身,拉开门。
“青萝!”
青萝住在后院东厢房,离经文房隔着一个天井。沈辞归喊这一声的时候,青萝已经脱了衣裳准备睡了,听见喊声披了件外衫就跑出来,头发散着,脚上只穿着一只鞋。
“小姐?怎么了?”
沈辞归把那张薄纸递给她。
青萝接过,凑到灯下看。她认得字不多,但“祖母”两个字还是认得的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读到“梅花庵”的时候,眉头皱了一下,读到“见你的祖母”的时候,她的脸刷地白了,白得像那张纸一样。
“小姐……这……这是谁写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辞归说,“贴在经文第二百四十五页背面,用银粉画的线藏着的。我之前翻了十几遍都没发现。”
青萝的手也在抖。她把纸翻过来看了看,又翻回去,看了两遍,嘴唇哆嗦着,眼珠子转来转去,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。
“太后……”青萝的声音发紧,“我当年就觉得太后死得蹊跷。永和二年春天,太后突然说病了,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,但没人见过太后本人。过了不到半个月,就传出太后驾崩的消息。我当时在王妃跟前当差,亲耳听见王妃跟林伯说——‘太后走得蹊跷,我怀疑她是假死。’林伯让她别说了,她就不说了。”
“为什么假死?”
“不知道。王妃没说,林伯也没问。”青萝抬起头,眼睛里有泪光,也有恐惧,“小姐,如果太后还活着,那这经文上的字……一定是她留下的!只有她知道这经文在你手里,只有她知道你会练成灵犀之眼,只有她能在二十一年前就布下这个局!”
沈辞归没说话。她把那张纸从青萝手里拿回来,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动作很轻很慢,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“太后是我父亲的母亲,是我的祖母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,但青萝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东西——像冰面下的水,不动,但深不见底。“如果她还活着,我必须去见她。”
青萝愣了一下,然后使劲点头。“我陪您去。”
沈辞归第二天一早就进了宫。
天子在御书房批折子,见她进来,放下笔,脸上浮出一个笑——不是那种君臣之间的客套笑,是真心的、发自内心的笑,眼睛亮了一下。沈辞归装作没看见那亮了一下,跪下行礼,然后站起来说想回江南巡视产业。
“云锦苏坊的账目有些对不上,苏慕白写了信来,说要我亲自去一趟。”她说的理由是昨晚编好的,合情合理。
天子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。“去多久?”
“一个月左右。”
“准了。”天子拿起朱砂笔,在面前的折子上批了个“准”字,然后把笔放下,看向她,“朕派两个侍卫跟你一起去。江南那边虽说摄政王倒了,但保不齐还有余党,你一个女子行走在外,不安全。”
沈辞归知道那两个侍卫是干什么的。不是保护,是监视。天子不放心她一个人去江南,不是不放心她这个人,是不放心她背着他做什么事。她心里清楚,面上不露,欠了欠身:“谢陛下。”
天子又看了她一眼,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一下,但最后只说了句:“早去早回。”
沈辞归退出御书房,走在回廊里,脚步不快不慢。经过御花园门口的时候,她侧头往里看了一眼。花园里的菊花开得正盛,黄的白的紫的,一团一团的,有一个老太监蹲在花圃边上拔草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是她,又低下头继续拔。
回到王府,顾长渊正在院子里练剑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褐,剑走如龙,剑风扫过,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来,在空中翻了几翻才落下。看见沈辞归进来,他收剑入鞘,走过来。
“陛下怎么说?”
“准了。派了两个侍卫跟着。”
顾长渊点了点头,明白那是什么意思。
“太湖西山。”他把这两个地名在嘴里嚼了嚼,“我陪你去。”
沈辞归看着他,想说“你不用去”,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。她想起昨晚顾长渊说“别再走了”的时候,她答应过的事。有些事情,不是需不需要的问题,是想不想的问题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顾长渊嘴角弯了一下,转身继续练剑去了。这一次剑更快了,快到沈辞归看不清剑身在哪儿,只看见一道白光在院子里窜来窜去,像个活物。落叶被卷得满天飞,有一片飞到了沈辞归面前,她伸手接住,叶子是枯黄的,叶脉清晰得像一张网。
她转身走向后院,青萝正蹲在念安房门口,教念安认花。念安手里攥着一朵蔫了的牵牛花,捏来捏去,花瓣被捏得稀烂,紫色的汁水沾了一手。
“念安。”沈辞归蹲下来,“娘要出趟远门,你在家乖乖的,等娘回来。”
念安抬起头,看着她,嘴角一瘪,要哭但没哭出来,把那朵烂了的牵牛花往沈辞归手里一塞,含混不清地说:“花。”
沈辞归接住那朵花,花瓣已经烂了,花蕊上还沾着念安的口水。她没扔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,把花包好,放进了袖袋里。
青萝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
夜里,沈辞归一个人在经文房里收拾东西。她要把经文带上,要把母亲的日记带上,要把那张薄纸带上。她把它们装进一个防水的油布包里,包好,又检查了一遍。
灯盏里的油快烧干了,火苗一窜一窜的,随时要灭。她站起来,把那盏灯端到桌角,免得烧到桌上的纸张。
转身的时候,她的袖子带了一下桌沿,桌上那本摊开的经文翻了一页,翻到了第二百四十六页。那一页上什么也没有,空白的,但纸页中间有一条细细的折痕,像是被人反复折过。
沈辞归用手指摸了摸那条折痕,没多想,把经文合上,塞进油布包里。
她走到门口,吹灭了灯。
黑暗里,经文房里那幅镇南王的画像挂在墙上,什么都看不见。沈辞归站在门口,手扶着门框,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,然后拉上门,走了。
她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了,经过念安房间的时候停了一下,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,又继续走了。
走到后院门口,青萝提着灯笼在等她。灯笼的光晕很小,只够照亮脚下三尺远的地方。青萝把灯笼举高了些,照了照沈辞归的脸,看见她的表情很平静,没什么异常。
“小姐,太湖西山,梅花庵。”青萝说,“这名字听着像个尼姑庵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太后要是在那儿,她岂不是……出家了?”
沈辞归没回答。她接过青萝手里的灯笼,走在前面。灯笼一晃一晃的,光影在墙壁上跳动,像一只飞蛾扑来扑去。
她们穿过回廊,走到前院。顾长渊已经等在门口了,背上背着包袱,腰里别着剑,手里牵着两匹马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,瘦长瘦长的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沈辞归上马的时候,灯笼在她手里晃了一下,烛火差点灭了。她稳住手腕,让灯笼里的火苗重新旺起来。
马蹄声在深夜的街道上格外响,哒哒哒哒的,一下一下地敲在青石板上。路过镇南王府门口的时候,沈辞归回头看了一眼。门楣上那块新匾额在月光下泛着白光,“镇南王府”四个字清清楚楚的,金粉描的边一闪一闪。
她转回头,看着前面的路。
灯笼里的火苗被夜风吹得歪向一边,烛油滴在灯座上,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旁边巷子里一只狗叫了一声,叫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了两下就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