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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7章 前往太湖

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444 2026-05-06 18:19:15

船离京城那天,刮的是北风。沈辞归站在船头,看着岸上的城墙一点一点变小,最后缩成一条灰线,消失在晨雾里。青萝在船舱里铺被褥,小周在船尾跟船老大商量航路,顾长渊靠在中舱的柱子旁擦剑,剑刃在晨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
天子派的两个侍卫站在船头另一侧,甲胄整齐,腰刀锃亮,一看就是禁军里挑出来的人。一个姓王,一个姓李,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,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青春痘。他们站得笔直,目不斜视,但耳朵竖得老高,生怕漏掉沈辞归说的每一个字。

沈辞归看了他们一眼,走过去,站在他们面前。她比王侍卫矮半个头,但目光压下来的时候,王侍卫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
“我去苏州巡视产业,你们跟着就是,不要多嘴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不该看的不看,不该听的不听,不该说的不说。能做到就留下,做不到现在下船。”

两个侍卫对视一眼,抱拳低头:“属下遵命。”

沈辞归转身回了船舱,顾长渊收剑入鞘,跟在她后面,经过两个侍卫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,侧头看了他们一眼。什么也没说,但那一眼比说了什么还管用。

船行五日,一路南下。头两日在运河上走,两岸是整齐的农田和炊烟袅袅的村落,偶尔有赶集的农人站在岸边冲船队招手,小周扔了几个铜板过去,惹得青萝骂他手贱。后三日进了江南地界,运河变窄了,两岸多了许多水塘,塘里种着莲藕,这个季节荷叶已经枯了,只剩光秃秃的秆子戳在水面上,像成千上万根锈铁丝。

第五天午后,船到苏州码头。

码头上人来人往,搬运工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走来走去,脚夫的吆喝声、商贩的叫卖声、船老大的骂人声混在一起,吵得像一锅粥。沈辞归从船舱里出来,一眼就看见了苏慕白。

苏慕白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站在码头最前面,身后跟着两个账房先生。他看见了沈辞归,折扇一合,快步迎上来,脸上堆满了笑。

“郡主!”他作了一揖,抬起头,上下打量了沈辞归一番,“江南的产业一切安好,织坊上个月的产量比上上个月还涨了两成。您是来视察的吗?”

沈辞归踏上码头,脚下的石板湿漉漉的,昨夜的雨还没干透。她看了苏慕白一眼,说:“是,也不是。我还有私事要办。”

苏慕白的笑容顿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。他是个聪明人,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不该问。他没再追问,侧身引路,把沈辞归一行人带到码头边上的一座茶楼。茶楼是云锦苏坊名下的产业,二楼靠窗的雅间已经备好了茶点,碧螺春是新采的,茶汤清澈,叶芽在杯底一根根竖着。

沈辞归没喝茶。她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运河。河面上的船来来往往,有一艘乌篷船从桥洞下钻出来,船头站着一个老妇人,正在往河里倒洗菜水。

“慕白。”她转过身,“给我准备一艘小船,我要去太湖西山。”

苏慕白正在倒茶的手停了。他放下茶壶,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看见顾长渊站在她身后那副“你别多问”的表情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多大船?”

“能坐四五个人就行。”

“明天一早就能备好。”

沈辞归点了点头。苏慕白退出去安排船的事,走到门口的时候,又回过头来,说了一句:“郡主,太湖那边最近不太平。前阵子闹水匪,虽然官府剿了一回,但保不齐还有余孽。您多带几个人。”

沈辞归没回答,苏慕白就明白了,关上门走了。

当晚,一行人在苏慕白安排的宅子里歇了一夜。两个侍卫住在东厢房,小周跟他们挤一间,半夜打呼噜打得震天响,王侍卫翻来覆去睡不着,起来上了三回茅房。

天一亮,沈辞归就起来了。她没惊动两个侍卫,带着顾长渊、青萝、小周,悄没声儿地出了宅子,直奔码头。苏慕白已经把小船准备好了,一条乌篷船,不大,但结实,船头堆着几袋干粮和两坛清水。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太湖本地人,姓周,皮肤晒得黝黑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话不多,见了沈辞归只问了句“走不走”,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解了缆绳。

两个侍卫追到码头的时候,船已经离岸三丈远了。

王侍卫站在码头上,急得直跺脚:“郡主!陛下让我们跟着您!”

沈辞归站在船尾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太湖风浪大,小船坐不下。你们在苏州等我。”

王侍卫还想说什么,李侍卫拉住了他的袖子,摇了摇头。船已经走远了,再说也没用。两个人站在码头上,风吹着他们的甲胄哗啦啦响,像两根立在水边的旗杆。

沈辞归转回头,看着前方的水面。小船从运河拐进了太湖,水面一下子开阔起来,大到不像湖,像海。水天相接的地方灰蒙蒙的,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。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带着腥味和凉意,沈辞归的头发被吹散了,她没扎,就那么散着,被风扯成一面黑色的旗。

顾长渊站在她身边,一只手扶着船篷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他看着远方的水面,说了一句:“别紧张。”

沈辞归没看他。“我没紧张。”
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

沈辞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果然在抖。不是害怕的那种抖,是很细微的震颤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被人拨了一下。她把手指蜷起来,握成拳头,拳头也是抖的。她又松开,把手插进袖子里,不看了。

太湖真大。船走了两个时辰,岸边的房子和树木早就看不见了,四周全是水,偶尔有一座小岛从水面上冒出来,岛上有几棵树,有几间破房子,船老大说那是渔民歇脚的地方。再往前走,岛变大了,山也出现了,远远的,青蒙蒙的,像一幅水墨画贴在天地之间。

“那就是西山。”船老大指了指远处的山影,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叼着烟袋锅子,“太湖里最大的岛,上头有十几个村子,还有几座庙。”

“有梅花庵吗?”沈辞归问。

船老大想了想,烟袋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的。“梅花庵?好像有,在半山腰上,好多年没人去了。你们要去那儿?”

“嗯。”

船老大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了。他当了三十年船夫,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,知道有些事不该问。他抽了口烟,把烟袋锅子在船帮上磕了磕,烟灰掉进水里,飘散了。

半日后,船靠了岸。

西山的码头很小,用条石砌的,石头上长满了绿苔,滑得很。小周第一个跳上去,脚下一滑,差点摔个狗啃泥,被顾长渊一把拽住了后领子,整个人像只被拎起来的小鸡,手脚在空中扑腾了两下才站稳。

青萝捂着嘴笑了一声。

沈辞归最后一个上岸,步子很稳。她站在码头上,抬头看着眼前的西山。山不算高,但很陡,山上长满了竹子,翠绿翠绿的,风吹过来,竹叶哗哗响,像有人在远处说话。一条青石板路从码头延伸到山上,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白,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野草,显然很少有人走。

“梅花庵在半山腰。”沈辞归说。这句话不是问谁,是自言自语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抬脚踩上第一级台阶。石板上的青苔很滑,她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滑了一下,但没有失去平衡,稳住了。她一步一步往上走,步子不快不慢。顾长渊跟在她身后,右手按着剑柄,左手虚虚地护在她腰侧,以防她再滑倒。青萝和小周走在最后面,小周背着两个包袱,嘴里嘟囔着“这台阶也太多了吧”,青萝回头瞪了他一眼,他不嘟囔了。
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竹林渐渐稀了,取而代之的是梅树。这个季节不是梅花开的时候,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在一起,像无数根枯骨伸向天空。石板路在梅林间蜿蜒,越走越窄,越走越陡。

沈辞归停下来,喘了口气。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,但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,太湖在脚下铺展开来,水面上波光粼粼的,碎银子一样。

她转回头,继续往上走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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