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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 太后回京

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430 2026-05-06 18:19:15

天刚蒙蒙亮,梅花庵的院子里起了薄雾。沈辞归站在禅房门口,看着太后在院子里收衣裳。她昨晚洗了几件僧袍,晾在梅树下的绳子上,雾气把衣裳打得半湿,太后一件一件取下来,叠好,放进一个旧藤箱里。

“祖母。”沈辞归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,“跟我回京吧。摄政王已经死了,您的仇已经报了。您不用再躲了。跟我回家吧。”

太后的手在藤箱上停了一下。她背对着沈辞归,没回头。沈辞归看不见她的表情,只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

“家?”太后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雾气吞没,“我二十一年没有家了。”

“所以跟我回去。”沈辞归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仰着脸看她,“祖母,您不是没有家,您是不知道家还在。镇南王府修好了,我给您留了一间最好的屋子,朝南的,冬天阳光能晒到床上。院子里我让人种了栀子花,您要是喜欢梅花,我再种几棵梅树。”

太后的嘴唇哆嗦了两下。她低头看着沈辞归,看着她的眼睛、她的眉毛、她嘴角的弧度和她下巴的轮廓,看了很久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就一个字,但沈辞归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离开西山的时候,船老大在码头等着,看见沈辞归扶着个老尼姑走来,愣了一下,但没多问。顾长渊先上船,把藤箱接过去放好,然后伸手扶太后。太后摆了摆手,自己踩上跳板,走得稳当得很,倒是船老大在旁边紧张得直喊“小心小心”。

船离岸的时候,太后站在船尾,看着西山一点一点变小。雾还没散,山影在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。她看了很久,直到山完全消失在水天交界处,才转过身,走进了船舱。

从西山到苏州,半日水路。太后坐在船舱里,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太湖。水面开阔,一眼望不到边,风吹过来,把她的白发吹散了,她没扎,就那么散着。

“我二十年没离开过那座岛了。”她说,“当年上岛的时候是冬天,梅花开得正好。现在离开是秋天,湖里的螃蟹该肥了。”

沈辞归坐在她对面,把一碗热茶递过去。太后接过去,喝了一口,烫得嘶了一声,但没放下,又喝了一口。

到苏州码头的时候,苏慕白已经等在岸上了。他看见沈辞归扶着一个老尼姑下船,眼皮跳了一下,但脸上很快就堆起了笑,迎上去帮忙提行李。他是个聪明人,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,这次属于不该问的那种,所以他什么也没问。

在苏州歇了一夜,第二天一早换了大船,沿运河北上。太后这辈子没坐过这么久的船,头两天晕得厉害,吐了两回,青萝熬了姜汤给她喝,第三天就不晕了,能站在船头看风景了。

“变化真大。”太后看着两岸的农田和村庄,喃喃地说,“我当年从京城南下的时候,这一路上都是荒地,现在全是田了。”

沈辞归站在她身边,没说话。

船行七日,到京城那天是个晴天。船到通州码头的时候,沈辞归扶着太后下船,换乘马车。太后坐在马车里,掀开车帘往外看,京城的城墙在远处矗立着,灰扑扑的,跟她走的时候差不多,但城门口的人多了好几倍,进进出出的,像一窝被捅了的蚂蚁。

马车到城门口的时候,沈辞归听见外面有人在喊“来了来了”,声音很大,很激动。她掀开车帘一看,愣住了。

城门口站满了人。

最前面的是天子,穿着一身素白色的常服,头上没戴冠,只用一根白玉簪束着发。他身后站着刘正、王仲和、刘武、赵虎,还有满朝文武,整整齐齐地列了两排,官服五颜六色的,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。再后面是京城的百姓,黑压压地挤了一大片,有人举着花,有人举着旗,还有人举着横幅,上面写着“恭迎太后回銮”。

马车停了。

沈辞归先下车,转身扶着太后下来。太后踩在地上的时候,腿软了一下,沈辞归扶住了她。太后站稳了,抬起头,看着面前的城门,看着城门口站着的那些人,看着最前面那个穿着白色常服的年轻人。

天子的眼眶红了。

他走上前,走到太后面前,膝盖一弯,跪了下去。他跪得很重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身后的百官也跟着跪了,哗啦啦一片,像被风吹倒的麦子。

“皇祖母。”天子的声音有些抖,“孙儿不孝,让您受苦了。”

太后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孙子。她离开的时候,这个孩子才五岁,趴在她床边哭得死去活来,嘴里喊着“皇祖母不要走”。她忍住了没回头,硬是上了马车。

现在他二十五岁了,长成了一个大人,下巴上有了青色的胡茬,肩膀宽了,声音也变了。但他的眼睛没变,还是小时候那双眼睛,亮亮的,看人的时候像含着水。

太后蹲下来,双手捧着天子的脸,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
“你长大了,像你父亲。”

天子的眼泪也掉下来了,但他没擦,就那么跪着,仰着脸让太后看。太后用袖子帮他擦了擦眼泪,动作很轻很慢,像他小时候摔跤了哭鼻子时那样。

“起来,起来。”太后拉他起来,天子站起来,比太后高了一个头。太后仰着脸看他,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,“结实了。”

然后她看见了淑妃。

淑妃站在百官队列的后面,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裙,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,脸上脂粉很淡。她的眼眶也红着,手里攥着一块帕子,帕子已经被拧成了麻花。

太后朝她伸出手。淑妃走过来,跪下,磕了一个头,抬起头的时候,眼泪已经流了满脸。

“母后。”淑妃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
太后把她拉起来,抱住她。两个人抱在一起,哭得都没了声。周围的人看着,有人跟着抹眼泪,有人低着头不敢看,有人假装看天。

沈辞归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喉咙堵得厉害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看见顾长渊站在马车旁边,抱着那个藤箱,看着她。她朝他点了点头。

太后入宫那天,天子把慈宁宫收拾了出来。

慈宁宫是太后当年住的宫殿,锁了二十一年,锁都锈死了。工部的人换了新锁,重新刷了漆,换了窗纸,添了新家具。太后走进慈宁宫的时候,脚步慢了下来。

她看着殿里的每一根柱子、每一扇窗户、每一件家具,目光悠悠的。她在正殿中间站住,抬起头,看着屋顶上的藻井,藻井上画着五彩的祥云和仙鹤,颜色还跟二十一年前一样鲜艳。

“二十年了。”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“没想到我还能回来。”

沈辞归站在她身后,没说话。

当夜,慈宁宫里只剩太后和沈辞归两个人。宫女们被打发到外间候着,殿门关上了,烛台上的蜡烛烧得噼啪响。

太后坐在软榻上,沈辞归坐在她脚边的绣墩上。太后伸手摸了摸沈辞归的头发,头发又黑又亮,跟她娘当年一样。

“辞归。”太后的声音很轻,但很认真,“你是赵家的血脉,是大梁的郡主。从今天起,你要做好这个位置。”

沈辞归抬起头,看着太后。

“你爹用命保下来的东西,你不能让它再丢了。”太后说,“朝堂上的人,表面恭敬,心里怎么想的你永远不知道。你要学会看人,学会用人,学会防人。别太相信任何人,包括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目光往慈宁宫外看了一眼,“包括天子。”

沈辞归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
“天子是我的孙子,但他首先是天子。”太后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天子的心思,跟普通人的心思不一样。他对你有好感,这我知道。但好感这种东西,今天能让你上天堂,明天就能让你下地狱。你要把握好分寸,不能太近,也不能太远。”

沈辞归点了点头。“祖母,我会的。”

太后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欣慰,是心疼,是愧疚,也许都有。

“有件事,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太后伸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,青布的面,针脚很粗,缝得很不规整,像是眼睛不太好了的人缝的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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