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月十五,月圆如盘。
太后带着沈辞归穿过御花园的回廊,走到皇宫最深处的灵台。灵台是一座三丈高的石台,用整块汉白玉砌成,台基上刻满了星图和符文。这是皇宫里灵气最充沛的地方,历代帝王在这里观星问卜,祭祀天地。平日里锁着门,钥匙在钦天监手里,但太后回来之后,天子就把钥匙给了她。
月光照在汉白玉上,反出一层冷冷的白光,整座灵台像一块巨大的玉。太后走在前面,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沈辞归跟在后面,手里捧着那块叶子形状的玉佩,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,符文像活了似的,在玉面上微微浮动。
“上去。”太后指了指灵台顶端。
沈辞归拾级而上。石阶很陡,每一级都很高,她走得不快,但一步没停。到了顶端,台面不大,方圆一丈左右,正中间嵌着一块古玉,青色泛白,表面光滑得像镜子,月光照在上面,能看到自己的倒影。
“盘膝坐下。”太后的声音从台下传来,“双手放在古玉上。”
沈辞归坐下,把玉佩放在膝盖上,双手掌心朝下,按在古玉上。古玉冰凉,贴着掌心,有一种说不清的能量从玉石里渗出来,顺着掌纹往手腕上爬。
太后站在台下,双手合十,开始念诵。
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每个音节都咬得很准。不是汉语,是一种沈辞归从未听过的语言——音节短促,声调平直,像是石头碰撞的声音。太后念得很慢,一句一句的,每念完一句就停一停,像是在等什么回应。
沈辞归闭上眼睛。
一开始什么也没感觉到。只有夜风从耳边吹过,凉飕飕的,带着桂花的甜味。远处有虫鸣,细细的,像有人在远处拉二胡。然后她感觉到掌下的古玉开始发热——不是烫,是温温的,像被人用手捂热了。
暖流从掌心涌入,顺着经络往上走,经过手腕的时候,她感觉到天命印的位置猛地一热,像有人拿了一块烧热的铁贴在她皮肤上。她咬住了牙,没动。
热流继续往上,经过手臂、肩膀、脖子,最后汇聚在眼睛周围。她的眼球感到一股压迫感,像是有人用手指从外面往里按。不疼,但很不舒服,像眼里进了沙子。
太后的念诵声快了起来。
沈辞归感觉到眼睛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,高到她觉得睫毛要烧着了。她想睁眼,但眼皮像是被粘住了,怎么也睁不开。压迫感越来越强,强到她觉得眼球要被挤爆了——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,压迫感突然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。
像是有人把冰块放在她眼睛上,凉意从眼皮渗透进去,包裹住眼球。那种凉不是普通的水凉,是一种通透的、清明的凉,像山泉水洗过眼睛。
太后的念诵声停了。
“睁开眼。”太后的声音有些疲惫。
沈辞归睁开眼。
世界变了。
不是颜色变了,是每一件东西都变得“有话说”了。她看着十丈外那盏宫灯——灯罩是绢纱的,上面画着牡丹,灯光从里面透出来,把牡丹照得半透明。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几息,灵犀之眼自动开启了。
她看见了灯的历史。
不是模糊的感知,是清晰的画面。十年前的一个冬夜,先帝亲手点燃了这盏灯。她看见先帝的手指,修长白皙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他划了火折子,凑到灯芯上,火苗跳了一下,灯亮了。他身后站着一个太监,弯着腰,手里捧着一沓奏折。
先帝叹了口气,声音很轻,但沈辞归“听见”了——“朕今夜要批完这些折子,你先退下吧。”
太监退下了,先帝一个人坐在灯下,翻开奏折,拿起朱砂笔。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疲惫,眼角的皱纹很深,眼下有青黑的阴影。他批了一会儿,停下来,揉了揉太阳穴,又继续批。
沈辞归收回目光,眨了眨眼。画面消失了,宫灯还是那盏宫灯,亮着,静静地立在那里。
她的心跳加速了。以前用灵犀之眼,她要亲手摸到器物才能感知。现在隔了十丈远,她只是看了一眼,就能看到十年前的画面。而且以前只能看到最近几年的事,十年——她从未回溯到这么远。
“祖母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我看到了。先帝十年前点燃那盏灯的情景,我看到了。”
太后站在台下,仰着脸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太后脸上,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,但她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个年轻人。
“你进阶了。”太后说,“比我预想的还快。”
沈辞归从石台上站起来,腿有点麻,她跺了跺脚,走到台边,往下看。从灵台顶端往下看,整个皇宫尽收眼底。重重叠叠的宫殿,一片一片的琉璃瓦,在月光下像铺了一层碎银子。远处的宫墙上,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走过,火把的光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。
她凝视着皇宫的城墙。灵犀之眼再次开启。
这一次,她感知到的东西更多了。不只是几年、十几年,而是几百年。她看见这堵城墙最初修建的时候——上千名工匠光着膀子在烈日下夯土,号子声震天响,监工的太监站在阴凉处摇着扇子,嘴里骂骂咧咧。她看见城墙一次次被修缮、加固、加高。她看见有一年发大水,护城河的水漫上来,泡塌了一截城墙,工匠们连夜抢修,点着灯笼干活,灯笼在雨里摇摇晃晃的。
她还看见了战争。
多年前,皇宫被围困的那场仗。她听见攻城的呐喊声,看见士兵们架着云梯往上爬,城墙上的人往下扔滚木礌石,血顺着城墙往下流,把护城河都染红了。一个年轻的士兵趴在城墙上,胸口插着一支箭,他挣扎着想去拔箭,手还没碰到箭杆就断了气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瞳孔散开了,但脸上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,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。
沈辞归猛地收回目光,倒退了一步,后背撞在了石台中间的玉柱上。
“怎么了?”太后的声音从台下传来,带着担心。
“没什么。”沈辞归的声音有些喘,“就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太后沉默了几息。“灵犀之眼进阶之后,你会看到很多东西。有好的,有坏的,有你愿意看的,有你不愿意看的。你不能躲,躲了就进阶不了了。”
沈辞归深吸了一口气,走到台边,再次凝视城墙。这一次她没有退缩,任由画面涌入脑海。那些声音、颜色、气味——攻城时的血腥味、大火烧宫殿时的焦糊味、每年修缮时新木料的松香味,全都涌了进来,像潮水一样,一波一波的。
她撑住了。
太后从石阶上走上来,走得慢,每走一步都停一停。她走到沈辞归身边,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,手指微微发颤,不是害怕,是累——念诵秘法消耗了她太多精力。
“你比你父亲更有天赋。”太后说。
沈辞归转过身,看着太后。“父亲也有灵犀之眼吗?”
太后摇了摇头。“他没有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太后看着她的眼睛,月光在两个人的眼底都映出了淡淡的白。太后沉默了很久,久到沈辞归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。
“因为你是被天道选中的人。”太后说,“经文里的谶语,不是随便写的。它应验在了你身上。你重生,你开眼,你报仇,一路走到今天——不是因为你多聪明多厉害,是因为天道选择了你。你要做的事情,不只是报你爹的仇这么简单。天道选你,一定有更大的原因,只是现在还没到你知道的时候。”
沈辞归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玉佩。月光下,玉佩上的符文像是活了,在玉面上游来游去,像一条条小鱼。
“我该怎么做?”她问。
“继续修炼。”太后说,“每个月初一十五,月圆月缺的时候,来这里修炼。灵犀之眼的进阶分三层,你现在是第一层,能隔空感知。第二层你能感知到器物主人的心思,第三层你能从感知中预知未来。路还长,不急。”
沈辞归把玉佩攥紧,点了点头。
她转过身,面朝南方,再次开启灵犀之眼。这一次她看的是京城的方向。万家灯火在远处闪烁,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,无数的故事叠加在一起,像无数条丝线缠绕成一团乱麻。她现在还理不清,但她知道,总有一天她能理清。
夜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散了,她没扎,转身走下了灵台。太后跟在她身后,走得很慢,沈辞归放慢了脚步,等着她。
走到灵台下面的时候,沈辞归停下来,站在那棵老槐树旁边。树影婆娑,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碎碎的,落了一地。她抬头看着树冠,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,哗哗往下掉,落在她肩膀上,落在太后白发上。
太后伸手把肩上的落叶拂掉,动作很轻。沈辞归转身扶着太后,沿着回廊往回走。太后的步子还是慢,沈辞归也不催,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,脚步声一重一轻,在空荡荡的回廊里回响。
走到慈宁宫门口的时候,太后停下来,看着沈辞归。
“回去睡吧。明天初一,还要修炼。”
沈辞归点了点头,松开太后的手,看着她进了慈宁宫。太后走进去的时候,门框上掉下来一小块漆皮,啪嗒一声,落在地上,碎成了几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