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京城北门外就已经站满了人。
十万大军在城外列阵,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十里外的官道上,旌旗如林,在晨风里猎猎作响。最前面是前军的两万骑兵,马披甲、人披铠,长枪如林,枪尖上的红缨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团团跳动的火。后面是左右两军,步兵为主,盾牌手在前,弓箭手在后,队伍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。再后面是中军,沈辞归的帅旗立在这里,旗杆三丈高,顶端飘着一面杏黄色的帅旗,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“沈”字,金线描边,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。最后是后军,押运着粮草辎重,几百辆大车排成一字长蛇阵,车轱辘碾在官道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沈辞归骑着马,站在中军阵前。
她今天穿的是一身银甲,甲片打磨得锃亮,能照见人影。头盔上插着一根白色的盔缨,护心镜是一块整铜,磨得光滑如镜,胸口处刻着一朵梅花——是太后让人刻的,说是她爹当年也喜欢在甲上刻花,刻的是兰花。银甲外面罩了一件白色披风,披风边缘绣着银色的云纹,风一吹,像一面旗帜在她身后翻卷。她骑的是一匹白马,从御马监挑的,性子烈,她驯了三天才驯服,现在乖得像只猫。
顾长渊在她身侧,骑一匹黑马,穿着玄色铁甲,没有披风,腰间挂着剑,马鞍旁挂着一柄长枪。他的头盔拿下来夹在腋下,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绳子扎着,额前散了几缕,被风吹得往后飘。他的脸被铁甲衬得更冷了,但眼睛一直在看沈辞归——不是那种含情脉脉的看,是那种“我得盯着她别从马上摔下来”的看。
城楼上,天子登上了北门城楼。
他穿着明黄色朝服,头上戴着冕冠,十二旒垂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他身后站着满朝文武,刘正站在最前面,白发在风里飘着,王仲和站在后面几排,表情复杂,嘴唇动了几下,没说出什么来。
城门洞开,沈辞归打马走到城楼下,勒住缰绳,白马前蹄腾空了一下,稳稳落在地上。她翻身下马,单膝跪在护城河边的石板上,抱拳。
“陛下,臣女沈辞归,率十万大军,整装待发!”
城楼上,天子举起酒杯,酒是满的,琥珀色的酒液在杯里晃了晃,洒了几滴在他手上。他的声音从城楼上飘下来,被风扯得有些散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镇南郡主,朕等你凯旋!”
沈辞归站起来,翻身上马,动作干净利落,银甲在马背上磕出一声脆响。她在马上抱拳,仰着脸看着城楼上的天子。
“臣女定不负陛下!”
三军齐呼。
“必胜!必胜!必胜!”
十万张嘴同时喊出来,声音像打雷一样,震得城楼上的砖缝里掉下灰来。声音从城门口向外扩散,传到附近的村庄,村里人以为打雷了,抬头看天,天是晴的。
城楼下,人群涌动。京城的百姓自发来送行,挤在官道两侧,有人举着花,有人举着旗,有人往士兵手里塞鸡蛋和馒头。一个老太太挤到最前面,把一双新布鞋塞给一个年轻士兵,说“孩子,穿暖和了,别冻着”,那个士兵愣了一下,接过去,眼睛红了。
淑妃从城楼上走下来,步子不快不慢,身后的宫女想扶她,她摆了摆手,自己走下台阶。她走到沈辞归马前,仰着脸看她——淑妃不高,沈辞归骑在马上,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她的脸。
“郡主。”淑妃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,成色很好,白如羊脂,上面系着一条红绳,绳子的颜色已经褪了不少,红得发暗。她把玉佩递上去,“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护身符,跟了我三十多年了。你带着它,保平安。”
沈辞归弯腰接过玉佩,握在手里,玉佩还带着淑妃的体温,温温的。她看了一眼——玉佩上刻着一朵兰花,花瓣的纹路很细腻,看得出来雕工极好,但边缘有些磨花了,是常年佩戴留下的痕迹。
“谢谢娘娘。”沈辞归把玉佩挂在脖子上,塞进银甲里面,贴着心口。
淑妃退后两步,看着她,嘴唇动了几下,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说了句:“活着回来。”
沈辞归点了点头。
人群中,青萝抱着念安挤在最前面。念安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小棉袄,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,手里攥着一个布老虎。她的眼睛乌溜溜的,到处乱看,看着来来往往的士兵和马匹,看不懂,但她知道今天不一样。
她看见了沈辞归。
“娘!”念安伸出手,整个身子往前探,青萝差点没抱住,赶紧换了个姿势,把她竖起来抱。
沈辞归看见了念安。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她想下马,想过去抱住念安,想亲亲她的脸蛋,想跟她说“娘不走,娘陪着你”——但她的身体没有动,她坐在马上,双手攥着缰绳,指节泛白。
念安还在喊,一声接一声的,“娘!娘!娘!”,一声比一声大,一声比一声急,像是在质问——你不是说要陪我吗?你不是说再也不走了吗?你怎么又要走了?
沈辞归深吸了一口气,把涌到眼眶里的泪水压了回去。她低头看着念安,嘴角弯了一下,笑得很轻,但念安看见了。
“念安,娘去打坏人,很快就回来。”
念安看着她,不喊了。她歪着脑袋,像是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她想了一会儿,没想明白,但她的嘴不瘪了,眼眶里的泪也没掉下来,她举起手里的布老虎,朝沈辞归举着。
“娘,虎虎,给娘。”
沈辞归的眼泪差点没忍住。她弯下腰,伸出手,念安够不着,青萝赶紧往前走了两步。沈辞归的手指碰到念安的手指,念安把布老虎塞进她手心里,小手凉凉的,抓着她的大拇指不放。
沈辞归轻轻抽出手指,直起身,把布老虎塞进马鞍旁的袋子里。她不敢再看念安,怕自己真的下马了。
她勒转马头,面朝北方。
“出发!”
令旗一挥,大军开拔。前军的骑兵先走,马蹄声滚滚如雷,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。接着是左右两军,步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,靴子踩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心跳。然后是中军,帅旗移动了,杏黄色的“沈”字在风里展开,猎猎作响。
沈辞归夹了夹马肚子,白马迈步往前走。顾长渊跟在她身侧,黑马跟白马并排,马蹄声一重一轻,像两个人走路的节奏不一样,但步调是一样的。
走出半里地,沈辞归回头看了一眼京城。
城楼上,天子还站在那里,冕旒垂着,看不清表情,但他的身子微微前倾,像在目送什么人。淑妃站在城楼下,手扶着城墙,她的玉佩已经挂在沈辞归脖子上了,手上空空的,不知道该放哪儿。青萝抱着念安站在人群中,念安已经不哭了,她趴在青萝肩膀上,手里攥着一把空气,那把空气是她刚才握着她娘手指的地方。
刘正站在百官前面,白发飘飘,他朝沈辞归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,腰弯得很低,低到快跟地面平行了。他的膝盖有旧伤,弯下去的时候骨头咔嚓响了一声,他咬着牙,没起来,就那么弯着,像一尊石像。
沈辞归转回头,看着前方的路。官道笔直地伸向北方,两边是收割完的稻田,稻茬在晨光里泛着枯黄色,远处的地平线上,北方的天空灰蒙蒙的,像一面没擦干净的铜镜。
“这次,”沈辞归的声音在马蹄声里显得有些轻,“我们要让异族人记住,大梁不可欺。”
顾长渊没说话,但他伸手把沈辞归马鞍旁那个布老虎往里推了推,怕它颠出来。
大军继续北上,马蹄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散,像一阵渐渐远去的雷。城楼上,天子还站着,一动不动,冕旒被风吹得晃来晃去,珠子碰撞的声音很细,细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远处传来一声号角,低沉悠长,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了两下就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