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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7章 抵达边关

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791 2026-05-06 18:19:15

大军北上走了半个月。头几天还是中原的平坦大道,两边的农田整整齐齐,村庄炊烟袅袅,越往北走,路越窄,地越荒,人烟越稀。过了最后一座补给城镇,官道变成了土路,路两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原,枯黄的草在风里伏倒,像一片死海。士兵们的嘴唇干了裂,裂了又干,脸上蒙着一层灰,眼窝深陷,但队伍没散,脚步没乱。

第十五天的傍晚,雁门关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
沈辞归勒住马,远眺。关城坐落在两山之间,城墙用青砖包砌,高约五丈,绵延数里,像一条巨蟒横卧在山谷口。城墙上伤痕累累——砖面被砸出无数坑洼,有的地方塌了一大片,用木栅临时堵着,垛口缺了好几个,缺口处露出里面夯土的黄褐色。城门上方的石匾刻着“雁门关”三个字,左边的“雁”字被什么东西砸掉了一半,只剩下半边,像一个缺了牙的嘴。

“到了。”顾长渊说。

沈辞归没说话。她策马往前走,越靠近关城,空气中的味道越重——铁锈味、血腥味、马粪味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焦糊味,像是烧过什么东西。

城门开了,吊桥放下。

一个人从城里走出来,走得很快,但腿有点瘸。他四十出头,身材魁梧,肩膀宽得像一扇门,穿着一身破旧的铁甲,甲片上全是刀痕和箭孔,左胳膊吊着布带,额头上缠着绷带,绷带上有血渗出来,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。他走到沈辞归马前,单膝跪下,动作很猛,膝盖磕在地上,泥水溅了一裤腿。

“末将雁门关守将赵铁山,参见征北大将军!”

声音很大,大到城墙上的人都能听见。沈辞归翻身下马,伸手扶他起来。赵铁山站起来,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,低着头看她,眼眶红红的,嘴唇哆嗦了几下,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说了句:“将军,你们总算来了。”

沈辞归点了点头。“赵将军,辛苦了。伤怎么样?”

赵铁山低头看了看自己吊着的左胳膊,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嘴黄牙。“不碍事,被狼牙棒蹭了一下,骨头没断。”他活动了一下手指,“还能拿刀。”

沈辞归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但没有退缩。她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,赵铁山的身子晃了一下,站得更直了。

进城之后,沈辞归才知道形势比想象的更糟。

赵铁山把她带到关城的议事厅里,说是厅,其实就是一间大点的石头房子,墙上的泥皮脱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乱石。一张长条桌摆在中间,桌上铺着一张羊皮地图,地图上画满了标记——红圈代表被攻破的城池,蓝叉代表异族骑兵的动向,黑点代表己方驻军。红圈有三个,蓝叉十几个,黑点稀稀拉拉的,像秃子头上的头发。

“一个月前,异族骑兵突然南下。”赵铁山指着地图,声音嘶哑,“他们的首领叫阿骨打,草原上的枭雄,手下八万骑兵,来去如风。我们没反应过来,他们就已经过了阴山,连破两城——平阳、杀虎口,屠了三千多百姓。”

沈辞归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。

“平阳城守将王进忠战死,全城两千守军,只剩不到三百人撤出来。杀虎口更惨,守将周德胜被俘,异族人把他绑在马后拖了几十里,拖到城门口示众,城里的百姓吓得开城投降。”赵铁山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这边雁门关还好,他们攻了三天,没攻下来,死了两千多人退回去了。但我的人也死了快一半,城墙上到处是缺口,要是他们再来一次,我顶不住。”

“摄政王呢?”顾长渊问。

赵铁山的脸色更难看了。“在阿骨打的大营里。有人看见过他,穿着异族的皮袍,扎着辫子,跟阿骨打平起平坐。就是他出的主意,让阿骨打先攻平阳和杀虎口,断了咱们的犄角之势,再集中兵力打雁门关。要不是末将提前加固了城防,雁门关也保不住。”

沈辞归没说话,低头看着地图。红圈、蓝叉、黑点,在她的视线里慢慢变得立体起来。她闭上眼睛,灵犀之眼微微开启——不是感知器物,而是在脑海中构建战场的地形。雁门关两侧是山,山势陡峭,骑兵上不去;关前是一片开阔地,宽约五里,最适合骑兵冲锋。异族人如果从正面强攻,雁门关确实难守。

“赵将军。”她睁开眼,“敌军现在的位置?”

“退回去两百里,在阴山南麓扎营。斥候回报,他们在休整,补充粮草,下一轮进攻应该就在这几天。”

沈辞归直起身,走到地图前,用手指在关城前方划了一道线。“这里,挖壕沟,三道,每道宽一丈,深六尺,壕沟底部埋铁蒺藜。”

赵铁山愣了一下。“将军,壕沟能挡住骑兵,但咱们守城的人本来就少,挖三道壕沟得多少人力?”

“我有十万大军。”沈辞归看了他一眼,“明天一早开工。”

赵铁山的嘴张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他看着沈辞归,这个年轻的、穿着银甲的女人,比他小了将近二十岁,但她说“我有十万大军”的时候,那种语气跟他在军旅生涯中见过的任何一位将军都不一样——不是炫耀,不是托大,是一种平铺直叙的、陈述事实的平静。

“末将领命。”他说。

第二天一早,十万大军没进城,直接在关城外扎了营。沈辞归没让士兵闲着——前军挖壕沟,左右两军在山谷两侧设伏,中军加固城防,后军搬运粮草辎重。三天时间,关城外挖了三道壕沟,每一道都深六尺、宽一丈,沟底密密麻麻埋满了铁蒺藜,铁蒺藜是四棱的,不管怎么扔都有一个尖朝上,马踩上去,马蹄子直接扎穿。

第四天,沈辞归把顾长渊叫到帅帐。

“你带五千精兵出关,摸清敌军的动向。”她把韩七传来的最新情报递给他,“斥候说敌军在阴山南麓,但具体位置、兵力部署、粮草存放处,都不清楚。你要把这些弄清楚。”

顾长渊接过情报,看了一眼,塞进怀里。“什么时候出发?”

“现在。”

顾长渊转身就走,走到帐门口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辞归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等我的消息,别急着打。”

沈辞归没回答。顾长渊掀开帐帘出去了,外面传来马嘶声和士兵的口令声,过了一会儿,马蹄声响起,由近及远,渐渐消失在北方的风声里。

顾长渊走了三天。

这三天里,沈辞归没睡过一个整觉。白天在城墙上巡视,检查每一处垛口、每一架床弩、每一锅烧沸的金汁;夜里在帅帐里研究地图,把赵铁山说的每一句话、斥候传来的每一条消息、经文里记载的每一段兵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青萝不在身边,没人给她端茶倒水,也没人催她睡觉,她的茶杯干了又满,满了又干,茶渣在杯底积了厚厚一层。

第三天夜里,顾长渊回来了。

他浑身是土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,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,但眼睛很亮。他一进帅帐就把一张羊皮地图摊在桌上,地图上画满了新的标记——敌军的驻营地、哨卡的分布、粮草堆放的位置、水源地的走向,甚至标注了骑兵每天出来巡逻的时间和路线。

“八万骑兵,驻扎在阴山南麓的草原上,营地连绵十几里。”顾长渊指着地图,声音有些哑但很清楚,“阿骨打的大帐在营地正中央,白色的大帐,很好认。摄政王就住在阿骨打旁边,也是白色帐篷,但小一号。敌军的粮草堆在营地东侧,有重兵把守,大约三千人。”

沈辞归低头看着地图,用手指量了量距离。从雁门关到敌军营地的直线距离约两百里,骑兵急行军一天可到,步兵需要三天。

“他们的马怎么样?”她问。

“膘肥体壮,休整得差不多了。”顾长渊说,“我观察了两天,他们每天上午出来操练,下午休息。阿骨打这个人很谨慎,营地外围布了三道哨卡,夜里还有巡逻队,想偷袭不容易。”

沈辞归在桌边坐下来,把地图转了个方向,从北往南看。她盯着地图看了很久,久到帐外的火把灭了两根,顾长渊以为她睡着了。

她没睡着。她睁着眼睛,在看山。

不是真的山,是地图上的山形线条。雁门关两侧的山脉向北延伸,在距关城六十里的地方,两山之间有一条狭长的峡谷,名叫“黑风口”。峡谷长十五里,最窄处只有三十丈宽,两侧山势陡峭,骑兵进了谷就转不开身。

“顾长渊,你看这里。”她指着黑风口。

顾长渊走过去,低头看了看。“是个设伏的好地方。”

“赵铁山。”沈辞归喊了一声。

赵铁山从帐外进来,吊着胳膊,脸上的绷带换过了,新的,白的刺眼。

“将军?”

“你明天一早带三千人出城,去跟敌军打一仗。”

赵铁山愣了一下。“打一仗?”

“打一仗,然后败。”沈辞归抬起头看着他,“佯败。丢了雁门关,往南跑。跑到黑风口,进峡谷,然后埋伏在两侧的伏兵杀出来。”

赵铁山的眼睛慢慢瞪大了,然后笑了,笑得很狰狞。“将军,您这是要引他们进套?”

沈辞归没笑。她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帐帘,看着北方的夜空。天上没有月亮,星星也很少,黑沉沉的,像一口倒扣的锅。

“阿骨打会不会上当?”顾长渊问。

沈辞归没回答这个问题。她低头看见帐帘的铜钩上挂着一小截断了的绳子,绳子头散开了,露出里面的麻线,毛刺刺的。她伸手把那截绳子取下来,在手心里攥了一下,扔在地上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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