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山出关那天,刮的是北风。
三千骑兵从雁门关的城门鱼贯而出,马蹄踩在吊桥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赵铁山骑在最前面,左胳膊还吊着,右手提着一柄大砍刀,刀面上有一道深槽,槽里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沈辞归,沈辞归朝他点了点头。
赵铁山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了那嘴黄牙,然后转回头,夹紧马肚子,带着三千骑兵朝北方奔去。马蹄扬起的尘土被北风吹回来,扑在城墙上,扑在沈辞归的银甲上。
沈辞归站在城楼上,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荒原的地平线上,然后转身对顾长渊说:“走吧,该去黑风口了。”
顾长渊没说话,跟着她下了城楼。两个人骑上马,带着中军两万人,绕过关城,沿着山间的小路往北走。路不好走,有的地方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,左边是陡峭的山壁,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。沈辞归走在最前面,马走得稳,她的手也稳,缰绳攥得不紧不松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到了黑风口。
站在谷口往里看,两山夹峙,山势陡峭得像是被人用刀劈开的。谷底有一条小溪,溪水很浅,刚没过马蹄,溪底全是鹅卵石,马蹄踩上去打滑。两侧的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杂草,这个季节草已经枯了,黄褐色的,伏在坡面上,像一层厚厚的兽皮。
沈辞归勒住马,环顾四周,点了点头。“就在这里。”
她开始部署。左军埋伏在左侧山脊上,右军埋伏在右侧山脊上,每军一万人,弓箭手在前,刀盾手在后。山顶上堆了三堆石头和木头,等敌军进谷就往下推。中军埋伏在谷口外的一片树林里,等敌军进了谷就封住退路。
顾长渊带着五千骑兵,藏在谷口南边三里外的一条干涸的河沟里。骑兵的马嘴上全勒了嚼子,防止它们嘶鸣。
一切就绪。沈辞归爬上右侧山顶,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眼睛盯着北方。
她在等。
等了两个时辰。太阳从东边挪到了正头顶,又从正头顶往西边滑。风越来越大,吹得山坡上的枯草哗哗响,吹得她的披风像一面旗。她一动不动,眼睛都没怎么眨。
远方传来闷雷般的声响。
不是雷,是马蹄声。
沈辞归把手按在石头上,石头冰凉,表面粗糙,硌得她掌心疼。她没有缩手,反而用力按了按,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她看见了——赵铁山的三千骑兵从北边跑来,跑得很快,队形散乱,旗帜倒了好几面,马上的士兵有的丢了头盔,有的丢了兵器,个个面带惊慌。赵铁山跑在最前面,他那面“赵”字旗还扛着,但旗杆断了半截,旗面拖在地上,被马踩了好几个窟窿。
他们身后,黑压压的骑兵追来。
异族的骑兵,约莫两万骑,马快人悍,追得很紧。领先的是一员大将,身材魁梧,骑一匹黄骠马,穿着一身黑色的皮甲,头上戴着貂皮帽,手里提着一根狼牙棒,棒头上的铁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他嘴里喊着什么,沈辞归听不懂,但那个语气她能听出来——是兴奋,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。
赵铁山的人冲进了山谷,马蹄踏着溪水,水花四溅。异族骑兵也跟着冲了进去,争先恐后,队形越拉越长,前军已经进了谷,后军还在谷口外面挤着往里涌。
那名黑甲大将冲在最前面,一边跑一边挥着狼牙棒,嘴里还在喊。沈辞归看着他,看着他从谷口冲进来,看着他从第一道弯跑到第二道弯,看着他跑到了山谷的中段。
她的手从石头上抬起来,举过头顶,猛地往下一挥。
“放!”
三堆烽火同时点燃,狼烟冲天而起。
两侧山脊上,伏兵齐出。弓箭手拉弓搭箭,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。敌军的骑兵挤在谷底,转不开身,躲没处躲,箭从头顶射下来,穿透皮甲,钻进肉里。有人中箭落马,被后面的马蹄踩成肉泥;有人马受惊了,把人甩下来,马自己跑了;有人想往回跑,但后军还在往里涌,两股人流撞在一起,谷口堵死了。
然后,滚石檑木下来了。
沈辞归亲手推下了第一块石头。石头很大,她一个人推不动,跟旁边两个士兵一起推的。石头从山坡上滚下去,越滚越快,撞在山壁上,弹了一下,继续往下滚,砸进敌军队列中。她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——不是一声,是一连串,像有人把一把筷子一根一根掰断。
檑木绑着铁蒺藜,滚下去的时候铁蒺藜划在石头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一匹马的肚子被铁蒺藜划开,肠子流了一地,马还跑了几步才倒下去,肠子拖在地上,沾满了泥和石子。
敌军的阵型彻底乱了。
沈辞归拔出剑,站起来。“杀!”
她从山坡上冲下去,身后的一万伏兵跟着她往下冲。靴子踩在碎石上打滑,她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疼得钻心,但她没停,爬起来继续冲。银甲上沾满了泥,披风被灌木扯破了一个口子,她顾不上这些。
冲到谷底的时候,她的剑已经出了鞘。
一个异族骑兵朝她冲来,马口大张,露出黄色的牙齿。沈辞归侧身躲过马头,剑从下往上撩,划开了骑兵的腋下。骑兵惨叫一声,从马上栽下来,手里的弯刀掉在地上,刀柄上缠着的皮绳散开了。
她没看那个人,继续往前冲。
谷口方向,尘土飞扬。顾长渊的五千骑兵从干涸的河沟里杀了出来,截断了敌军的退路。他骑在黑马上,玄甲黑马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他的长枪在手里转了个圈,枪尖从侧面刺入一个敌兵的肋骨,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断了气。
异族前锋将领看见了顾长渊,拨马朝他冲来,狼牙棒高高举起。
顾长渊没躲。
两个人擦身而过的瞬间,顾长渊把长枪往马鞍上一挂,左手从腰间抽出弓,右手从箭壶里取出一支箭,搭箭,拉弓,松手。动作一气呵成,快到沈辞归只看见一道弧线。
箭正中那员大将的咽喉。
他从马上栽下来,狼牙棒脱手,在空中转了几圈,砸在地上,砸出一个坑。他的身体砸在溪水里,水花溅起老高,溪水很快就被染红了。
“敌将死了!敌将死了!”大梁的士兵们喊了起来。
敌军的士气彻底崩溃了。有人投降,有人逃跑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,有人扔了兵器抱头蹲着。逃跑的那些也被顾长渊的人截住了,一个都没跑掉。
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。
两万敌军,战死三千多,被俘五千多,剩下的趁着混乱从山谷缝隙里跑了——但跑出去的那些也丢了马,丢了兵器,在荒原上徒步逃跑,就算跑回去也形不成战斗力。
沈辞归站在谷底,浑身是血——不是她自己的血,是敌人的。银甲上全是血渍,披风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,靴子里灌满了泥水,走起路来咕叽咕叽响。她手里的剑还在往下滴血,滴在溪水里,被水流冲散了。
“将军!”赵铁山一瘸一拐走过来,脸上全是血和泥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“未将——末将幸不辱命!”
沈辞归看着他吊着的左胳膊,绷带散了,露出底下的伤口,伤口裂开了,血在往下流。“去包扎。”她说。
赵铁山咧嘴笑了笑,没动。
顾长渊从谷口方向骑马过来,翻身下马,走到沈辞归面前。他身上也全是血,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好像刚干的不是杀人的活,而是去田里割了一茬麦子。
“五千匹马,完好无损。”他说,“兵器无数,帐篷粮草也不少。”
沈辞归点了点头。她转身看着谷底——满地的尸体、断肢、破碎的兵器、死马、旗帜、散落的箭矢。血水顺着溪流往下淌,把下游的水全染红了。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,混着马粪味和烧焦的皮毛味,熏得人想吐。
但她没吐。她把剑插回鞘里,走到一块大石头旁边,蹲下来,捧了一把溪水洗了洗脸。水很凉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把脸上的血洗掉,站起来,湿漉漉的脸被风吹得生疼。
“将军,咱们赢了!”一个年轻士兵跑过来,满脸兴奋,手里举着一面缴获的敌旗,旗面上画着一只狼头,狼嘴大张,露出獠牙。
沈辞归接过那面旗,看了一眼,扔在地上,一脚踩过去。
阴山南麓,异族大营。
阿骨打坐在大帐里,面前跪着一个逃回来的溃兵,浑身是血,盔甲没了,靴子跑丢了一只,脸上全是恐惧。他用异族语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,越说越快,越说越激动,说到最后声音都变了,像是在哭。
阿骨打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他四十出头,满脸横肉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。他的头发编成了十几根细辫子,辫子上缀着铜钱和骨片,一动就哗啦响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貂皮大氅,腰间挂着一把弯刀,刀鞘上镶着红宝石,在烛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。
听完了溃兵的汇报,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桌,桌上的马奶酒碗飞出去,砸在帐壁上,酒液溅了一帐。
“大梁什么时候出了个女将军?”他的声音低沉,像闷雷。
摄政王坐在大帐右侧的椅子上——不,他不是坐着,是窝着。他穿着一件异族的灰色皮袍,头发也编成了辫子,但不是异族的细辫子,是粗粗的一根,垂在脑后。他比在京城的时候瘦了很多,颧骨凸出来了,眼窝也凹下去了,但那双眼睛还是阴鸷的,像一条躲在洞里的毒蛇。
他听了阿骨打的话,冷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大,但在安静的大帐里格外清晰。
“她就是沈辞归——扳倒本王的人。”摄政王端起面前的酒杯,喝了一口,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,流进胡茬里,“本王早就跟你说过,不要小看她。”
阿骨打转过身,盯着摄政王,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善。“你输给一个女人,还好意思说?”
摄政王的脸色变了一下,但很快就恢复了。他把酒杯放下,站起来,走到阿骨打面前,仰着脸看他——阿骨打比他高半个头,但他没有退缩。
“本王输给她,是因为本王大意了。”摄政王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阿骨打能听见,“但你不同。你知道她在那,你知道她会怎么打,你不会大意。”
阿骨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不是高兴,是某种比愤怒更危险的东西——像是在审视猎物,盘算着从哪下口。
“有意思。”阿骨打拿起弯刀,抽出一半,刀刃上刻着狼头纹,在烛光下闪着寒光,“我要亲自会会她。”
他把弯刀插回鞘里,走出大帐。帐帘掀开的时候,北风灌进来,把帐里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。摄政王站在原地,看着阿骨打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低下头,端起酒杯,杯子里的酒已经洒了大半,剩下的一点在杯底晃荡。他把那点酒倒进嘴里,然后把杯子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
酒杯碎了,碎片扎进他的掌心,血流出来,滴在地上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