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书是第二天早上送到的。
来的是一个异族老头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,骑着一匹瘦马。他到了关城下面,把一封用羊皮卷着的信绑在箭上,一箭射上了城墙。箭插在城楼的柱子上,箭羽还在颤,守城的士兵拔下来,送到了帅帐。
沈辞归接过羊皮卷,展开。上面的字是用炭笔写的,歪歪扭扭,但能看清——汉字,不是异族文,显然是找人翻译过的。
“久闻大梁女帅英勇,敢否与我在阵前一决胜负?若你赢了,我退兵三百里;若你输了,你退兵三百里。阿骨打。”
沈辞归看完了,把羊皮卷放在桌上,抬起头看着帐里的人。顾长渊站在左边,赵铁山站在右边,几个营指挥站在后面,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将军,不能去。”赵铁山第一个开口,吊着胳膊往前走了一步,急得脸上的伤疤都在抖,“阿骨打那个人,末将听说过,他十二岁就能徒手杀狼,十六岁当了百夫长,二十岁成了草原上的第一勇士。他那根狼牙棒,八十斤重,一棒下去,连石头都能砸碎。您——您不能跟他打。”
顾长渊没说话,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目光在沈辞归和羊皮卷之间来回转。
“你怕我输?”沈辞归问赵铁山。
“末将怕您受伤!”赵铁山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“将军,您是三军主帅,不是冲锋陷阵的先锋。您要是有个闪失,这十万大军怎么办?雁门关怎么办?”
沈辞归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帐帘,看着外面。关城上士兵们正在加固城防,搬石头的搬石头,运土的运土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昨天那场胜仗留下的兴奋——但也带着对下一场仗的紧张。
“如果我拒绝,”沈辞归的声音很轻,“士气就会受挫。”
帐里安静了。
“阿骨打为什么下战书?”她转过身,看着帐里的人,“因为他昨天输了一场,他想扳回来。他的兵昨天死了三千多,被俘五千多,士气正低。如果我不应战,他的兵会说——大梁的女帅怕了我们的首领。他的士气就起来了。如果我应战,哪怕打平,他的兵也会觉得——首领赢不了那个女人。他们的士气就再也起不来了。”
她走回桌边,拿起炭笔,在羊皮卷的背面写了一个字——“可”。笔画很硬,力透纸背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一把刀。
“送去。”她把羊皮卷递给传令兵。
顾长渊终于开口了。“我替你去。”
“他下的是我的名字。”沈辞归看着他,“你替不了。”
顾长渊的手按在了剑柄上,指节泛白。他看着沈辞归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犹豫、一丝害怕,哪怕一丝不确定,他就有理由拦住她。但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,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“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”顾长渊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沈辞归能听见,“我让整个草原陪葬。”
沈辞归没说话。
次日,两军在雁门关外列阵。
大梁的十万大军在关前列成方阵,前军两万骑兵,左右军各两万步兵,中军两万人马,后军两万辎重兵。旗帜在晨风里猎猎作响,阳光照在银甲上,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。
沈辞归骑着白马,从阵中缓缓走出。她今天没穿那身银甲——换了一身轻便的皮甲,黑色的,贴身,不影响活动。头盔摘了,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,用一根黑色的皮绳束着。手里提着剑,就是她父亲那柄天山寒铁铸的剑,剑鞘在阳光下泛着青色的寒光。
马走到阵前两百步的地方,她勒住缰绳,停下来。
对面,异族的阵型也拉开了。八万骑兵排成一个巨大的扇形,马蹄刨着地,马鼻子里喷着白气。阵前,一匹黑马走了出来,马上骑着一个人。
阿骨打。
他比沈辞归想象的更高大,肩膀宽得像一扇门,胳膊比沈辞归的腰还粗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铁甲,甲片上刻着狼头纹,头上戴着貂皮帽,帽檐下露出十几根细辫子,辫子上的铜钱和骨片在阳光下叮当作响。他手里提着一根狼牙棒,棒身是铁的,棒头布满了拇指长的铁刺,每一根都磨得锃亮。
他走到阵前,勒住马,看着沈辞归。
两个人隔着五十步的距离对视。
阿骨打的目光从沈辞归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剑上,又从剑上移回脸上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饶有兴趣的打量——就像屠夫看着一头待宰的羊,但这个屠夫发现这头羊的眼神不太对。
“你就是沈辞归?”他的声音很大,后面八万人都能听见,“我还以为是个男人婆,没想到是个漂亮娘们。”
沈辞归没接话。
阿骨打把狼牙棒扛在肩上,歪着头看她。“你要是不敢打,现在就认输,我不为难你。带你的兵回去,让你们的皇帝换个男人来。”
“废话太多了。”沈辞归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你要打就打,不打就退兵。”
阿骨打的眼睛眯了一下。他放下狼牙棒,双手握棒,夹紧马肚子,朝沈辞归冲了过来。
黑马跑得很快,五十步的距离,三四息就到了。阿骨打举起狼牙棒,从上往下砸,风声呼呼的,像一座山压下来。
沈辞归没硬接。
她侧身一躲,马往右闪了一步,狼牙棒从她左边擦过去,棒头上的铁刺划过她的皮甲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她顺势反手一剑,剑尖直奔阿骨打的手腕。
阿骨打没想到她躲得这么快,更没想到她还能反击。他急忙收棒,但已经晚了——剑尖划过了他右手的手腕,皮甲被切开,皮肉被划开了一道口子,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阿骨打勒住马,退后几步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。血顺着手指往下滴,滴在马脖子上,马打了个响鼻。
沈辞归也勒住马,停在原地,剑尖斜指向地,剑身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两军阵前,鸦雀无声。
十万人,八万人,十八万双眼睛盯着场中的两个人。风停了,旗也不动了,连马都不喘气了。
阿骨打抬起头,看着沈辞归。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伤口,又看了看她剑上的血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。”他说。
沈辞归看着他,没说话。
阿骨打把狼牙棒挂回马鞍上,拨转马头,朝自己的阵型走去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侧过头,用异族语喊了一句什么。沈辞归听不懂,但她看见了异族阵型的变化——骑兵们在调转马头,整整齐齐地,一排一排地,开始向北退。
传令兵跑过来,跪在沈辞归马前。“将军!敌军退兵了!”
全军欢呼。
声音从十万人的喉咙里迸出来,像山崩,像海啸,震得关城上的砖缝里掉下灰来。士兵们把头盔抛向空中,抱着战友的肩膀又跳又喊,有人哭了,有人跪在地上磕头,有人举着枪朝天乱刺。
沈辞归骑着白马,慢慢走回阵中。经过顾长渊身边的时候,她看见他的眼眶红了——不是哭,是忍着的。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,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伸手把她的马缰绳接过去,牵着她走。
回到帅帐,沈辞归下马的时候腿软了一下,顾长渊扶住了她。她站稳了,推开他的手,自己走进帐里,坐下来,拿起桌上的水壶灌了一大口。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皮甲上,把上面的血渍冲出一道道淡红色的水痕。
赵铁山跟进来,脸上的伤疤兴奋得发红。“将军!阿骨打退兵三百里!咱们赢了!”
沈辞归放下水壶,擦了擦嘴。“他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赵铁山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“退兵三百里,不是退兵。”沈辞归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“三百里,骑兵三天就能杀回来。他在试探我,看我会不会松懈。如果我松懈了,他就杀个回马枪。”
顾长渊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,低头看着地图。“那你的打算?”
“继续挖壕沟,继续加固城防。”沈辞归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,“他不来,我们就不动。他来了,我们就再打。耗他一个月,他的粮草就撑不住了。到时候,不是他打不打的问题,是他能不能活着回去的问题。”
帐外,士兵们的欢呼声还在继续,一阵一阵的,像海浪拍打着礁石。有人在唱歌,唱的是边关的老调子,词记不全了,调子也跑了,但声音很大,大到能传到北方的荒原上。
沈辞归走出帅帐,站在关城上,看着北方。夕阳正在西沉,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北方的荒原上,异族大军退去的方向,扬起的尘土还没有完全落下,像一层灰色的幕布挂在天地之间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握剑的手,虎口处磨出了一道红印,皮没破,但明天一定会起泡。她用左手拇指按了按那道红印,有点疼。
城墙下面,一个士兵在磨刀,磨刀石是青色的,刀是弯的,缴获的异族刀。他磨得很用力,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,火星子溅出来,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,像萤火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