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骨打退兵的消息传遍全军的那天晚上,沈辞归一个人坐在帅帐里,对着地图发呆。烛火烧了大半夜,她换了三次蜡烛,桌上的茶壶空了又满,满了又空,青萝不在身边,倒茶的是小周,他倒茶的技术不行,每次都洒在桌上,沈辞归没说他,他自己拿袖子擦了。
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,就是一种直觉——像走在路上突然觉得有人跟在后面,回头看没人,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。灵犀之眼在她脑子里轻轻跳动着,像一颗不安分的心。
第二天一早,她骑马出了关城,沿着异族退兵的路走了三十里。
地上全是马蹄印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用凿子在土地上凿了无数个坑。她翻身下马,蹲在地上,用手摸了摸马蹄印的深度和间距。灵犀之眼开启了——不是她主动开的,是自动开启的,像是这双眼睛自己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味道。
泥土在她眼前变得透明了。
她看见异族骑兵退去时的画面——不是清晰的画面,是模糊的影子,像隔着毛玻璃看人。但她能数出来。一匹马,两匹马,十匹,百匹,千匹……她闭上眼睛,数字在脑海里跳动,像算盘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加起来。
六万三千八百匹。
她睁开眼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阿骨打有八万骑兵。就算昨天战死了三千多,被俘了五千多,他至少还有七万。地上只有六万三千多匹马的痕迹——少了一万到两万匹马,也就是少了一万到两万个人。
这些人和马去哪了?
沈辞归翻身上马,拨转马头,疾驰回城。马蹄扬起尘土,扑在她脸上,她没擦。
回城后,她立刻召见了斥候队长。斥候队长姓孙,四十多岁,瘦得像根竹竿,但眼睛很毒,能从三里外看清一个人脸上有没有痣。
“孙队长,派出去的人,最远到了多远?”
“回将军,三百里。”孙队长抱拳,“北边、西北边、东北边,都派了。每队三人,骑马,昼伏夜出。”
“东北边有什么发现?”
孙队长想了想。“没有。斥候回报说,北边和西北边都有异族骑兵的踪迹,东北边什么也没有。”
沈辞归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什么也没有——这才是最不对劲的地方。东北方向是山区,山路多,林子密,最适合藏兵。如果阿骨打要分兵偷袭,一定会走东北方向。她的斥候什么都没发现,恰恰说明有人故意在掩盖踪迹。
“再派。”沈辞归说,“东北方向,扩大到五百里。每队加两个人,带上猎犬。发现任何异常,立刻回报,不要惊动对方。”
孙队长领命而去。
三天后,斥候回来了。这次回报的不是孙队长,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斥候,脸上被树枝刮了好几道血痕,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断了——不是这次伤的,是老伤,断指处结了一层厚厚的茧。他跪在沈辞归面前,眼睛里全是血丝,嘴唇干裂,说话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。
“将军,找到了。东北方向,距离此地约四百里,一个叫青石沟的山谷里,藏着一支异族骑兵。大约两万人,没有打旗,马嘴全勒了嚼子,人不准生火做饭,吃的全是干粮。”
沈辞归的心跳了一下,但脸上没动。“他们的方向?”
“往西南走,朝雁门关后方去。”年轻斥候在地上画了一张简图,“青石沟出来,翻过三道山梁,就是雁门关后面的官道。咱们的粮草辎重全走那条路,他们要断粮道。”
帐里安静了一瞬。
赵铁山的脸白了。他吊着胳膊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用手指量了量距离。“从青石沟到官道,急行军两天就能到。咱们的运粮队三天后才出发,正好撞上!”
顾长渊没说话,但他看着沈辞归,目光里有询问——是在问“你打算怎么办”。
沈辞归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盯着青石沟的位置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不是高兴的笑,是那种“你果然来了”的笑,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赵将军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继续守关城。该操练操练,该巡逻巡逻,一切照常。别让城外可能存在的敌军细作看出破绽。”
赵铁山愣了一下,然后抱拳:“末将领命。”
沈辞归转向顾长渊。“你带三万人,今晚出发,去青石沟。不是去青石沟——是去青石沟到官道的必经之路上等着。选个适合伏击的地方,等他们进了口袋,关门打狗。”
顾长渊看着她。“多少人?”
“三万对两万,够了。你带着连弩和火药箭,别跟他们硬拼,先用远程消耗,等他们乱了再冲锋。”
顾长渊点了点头,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停下来,回头。“你不去?”
“我得留在雁门关。”沈辞归说,“阿骨打要是发现你不在关城里,就会猜到他的计划暴露了。我得在这假装一切正常,唱空城计。”
顾长渊看着她,看了两息,转身掀开帐帘出去了。帐帘落下的时候,带进来一阵冷风,把桌上的地图吹得翻了一页。
当夜,顾长渊带着三万精兵,人衔枚、马勒口,从雁门关的侧门悄悄出城,消失在浓黑的夜色里。沈辞归站在城墙上,看着队伍像一条黑色的蛇一样蜿蜒着消失在北方,站了很久,直到最后一点火光也被夜色吞没,才转身下了城墙。
第二天,第三天,一切如常。赵铁山带着伤病还没好的士兵在城墙上操练,喊杀声震天;沈辞归穿着银甲在城墙上巡视,偶尔停下来跟士兵说几句话;关城的大门照常开,照常关,运粮的车队照常进出。
第四天。
沈辞归站在城墙上,面朝东北方向。风从那个方向吹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——不是血腥味,是比血腥味更淡的东西,像是远方的厮杀声被风压缩成了气味。
她闭上眼睛,灵犀之眼全力开启。
她看见了。
青石沟通往官道的路上,有一段峡谷,名叫“黄羊峪”。峡谷不长,只有五六里,但两侧的山壁陡峭得像刀削斧劈,谷底最宽处不过二十丈,窄的地方连两匹马并排都走不了。
顾长渊把伏兵设在了那里。
两万异族骑兵进入了峡谷。
头一天夜里下了雨,谷底的路泥泞不堪,骑兵的速度慢了下来,队形挤在一起,前军和后军之间拉出了很长一段距离。顾长渊没等他们全部进谷,只等前军过了峡谷中段,立刻下令点火。
烽火燃起,伏兵四出。
连弩从两侧山壁上射下来,箭矢如蝗,每支箭都能穿透两层皮甲。火药箭落在谷底,爆炸声震耳欲聋,碎石飞溅,马的肠子被炸出来,人的胳膊被炸飞,谷底很快就铺满了一层尸体。
异族骑兵想往回跑,但后军还不知道前面出了事,还在往里挤。退路被自己人堵死了,前进的路上全是滚石和檑木,他们被困在了峡谷中间,像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。
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。
两万敌军,战死一万多,被俘五千多,只有不到五千人从峡谷的另一头跑了出去。那些跑出去的人丢了马,丢了兵器,盔甲也扔了,光着膀子在荒原上狂奔,像一群被狼追的兔子。
沈辞归睁开眼。
她的眼睛有点疼——灵犀之眼用得太过了,眼球像被火烧了一样。她揉了揉眼眶,眼泪流出来了,不是哭,是眼睛受不了刺激的生理反应。
“将军?”赵铁山站在她身后,不知道她在干什么,但看她揉眼睛,以为是被风沙迷了眼。
“没事。”沈辞归放下手,眨了眨眼,视线恢复了清晰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上还沾着刚才揉眼睛时带出来的眼泪,冰凉凉的。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——是淑妃送的那块,绣着兰花,已经用得有些旧了,边角的线头开了几根。她擦了擦手指,把帕子塞回去。
“赵将军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准备接应。顾将军今晚就该回来了。”
赵铁山愣了一下,然后咧开嘴笑了。“将军,您怎么知道?”
沈辞归没回答这个问题。她转身走下城墙,靴子踩在台阶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城墙根下,一个老兵在生火做饭,灶台是用石头垒的,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,米香味混着柴火味飘上来,熏得她鼻子发酸。
阴山南麓,异族大营。
阿骨打坐在大帐里,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只烤羊腿,羊腿还在冒热气,油脂滴在炭火上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他抓起羊腿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吐了出来——不是不好吃,是他吃不下。
帐外有人跑进来,跌跌撞撞,掀开帐帘的时候差点被绊倒。是那个逃回来的骑兵队长,浑身是血,左耳朵少了一半,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。他跪在地上,用异族语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,说到最后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,不敢抬头。
阿骨打放下羊腿,手在桌沿上慢慢握紧,指节嘎巴嘎巴响。
“两万人,就回来这么点?”他的声音低沉,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喉咙里咕噜。
骑兵队长趴在地上,不敢说话。
阿骨打站起来,一脚踹翻了矮桌。羊腿飞出去,砸在帐壁上,油渍溅了一帐。碗碟碎了一地,马奶酒洒在地上,渗进泥土里,发出酸臭的味道。
“沈!辞!归!”他一字一顿,咬牙切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摄政王坐在大帐角落的椅子上,看着这一切,面无表情。他的右手上缠着绷带——上次被沈辞归划伤的那道口子还没好,绷带下面隐隐透出黄色的脓液,伤口感染了。他把手藏在袖子里,不让人看见。
“我跟你说过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有些阴森,“她不是那么好对付的。”
阿骨打转过身,盯着他,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。“你闭嘴!要不是你出的主意,我的两万勇士不会死!”
摄政王没接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藏在袖子里的那只伤手,绷带下面有脓血渗出来,把袖子的布料洇湿了一小块。他用另一只手按住那块湿了的布料,压得很用力,像是要把脓血挤出来,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。
帐外,北风呼啸,吹得帐布哗哗响。远处传来士兵们的哭声——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抑的、低沉的、像受伤的野兽一样的呜咽。两万人,一夜间没了,剩下的五千人连兵器都没了。
阿骨打走到帐门口,掀开帐帘,看着外面。夜色浓得像墨,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,在南方四百里外的雁门关上,那个穿着银甲的女人正站在城墙上,看着北方。
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里,掐出几道血印。
帐帘从他手里滑落,北风把它吹得翻卷起来,像一面灰色的旗。帘角的一个铜挂钩脱了线,掉在地上,骨碌碌滚了几圈,停在摄政王的椅子腿旁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