求和使者是第三天午后到的。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穿着灰蓝色的棉袍,头上裹着白头巾,留着两撇鼠须,眼睛小但很亮,看人的时候滴溜溜地转。他在城门口等了一炷香的功夫,赵铁山才让人开门放他进来——这是沈辞归吩咐的,让他在城外站着,吹吹冷风,杀杀锐气。
使者被带到帅帐,跪在地上,从怀里掏出一封羊皮信,双手举过头顶。沈辞归坐在帅案后面,接过信,展开。信上写的内容跟使者说的一样——阿骨打求和,条件是:割让平阳、雁门、杀虎口三城,每年纳贡十万两白银,外加三千匹丝绸、五百坛好酒。信末写着:“只要大梁答应这些条件,我阿骨打对天起誓,永不再犯。”
沈辞归看完信,把羊皮卷放在桌上,抬起头看着使者。使者跪在地上,脸上的表情很恭敬,但那双小眼睛一直在偷看沈辞归的脸色,眼珠子转得飞快。她的灵犀之眼微微跳动了一下——不是她自己要开的,是这双眼睛现在跟她的直觉连在一起了,只要她觉得不对劲,眼睛自己就会动。
她凝视着使者的脸。
画面涌进来了。不是清晰的,是碎片一样的——一张羊皮纸,藏在使者的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纸上的字迹是异族文,弯弯曲曲的像蚯蚓,但她“看”到了那些字的意思——“拖住她一个月,等冬天到了,黄河结冰,我军铁骑可从冰面过河,直取京城。阿骨打。”
沈辞归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,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常。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,水是凉的,她没在意。她把杯子放下,看着使者,嘴角弯了一下——那个笑容不大,看起来像是和谈前的礼节性微笑,但顾长渊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。
“回去告诉你们大汗,他的条件,我可以考虑。”沈辞归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我需要时间跟朝廷商议。毕竟割地赔款这种事,不是我一个将军能决定的。”
使者连忙磕头:“是是是,将军说得对。我们大汗说了,不着急,将军慢慢考虑。”
沈辞归点了点头。“你回去复命吧。半个月之内,我给你答复。”
使者又磕了三个头,退出帅帐,跟着引路的士兵出了城。他走的时候步子很轻快,背影都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得意。
使者走了之后,沈辞归的脸沉了下来。她拿起桌上的羊皮信,揉成一团,扔在桌角。
“他说的是真的。”沈辞归说,“不是真心求和,是缓兵之计。”
顾长渊走过来,拿起那团羊皮纸展开,看了看,没看出什么名堂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辞归看了他一眼,犹豫了一瞬,没说灵犀之眼的事。“使者的眼神不对。一个真心来求和的使者,眼神应该是恳切的,或者是卑微的。他不是,他的眼神是得意的——像是一个骗子骗过了对方之后的得意。”
赵铁山站在旁边,听得一愣一愣的。“将军,您就看他一眼,就知道这么多?”
沈辞归没回答这个问题。她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手指从雁门关往南划,划过太原、划过彰德、划过黄河。黄河在京城以北三百里,冬天结冰,冰层厚的时候,骑兵可以列队通过。
“阿骨打想拖到冬天。”沈辞归的声音很低,“黄河一结冰,他的骑兵就能从冰面上过河,直取京城。京城现在兵力空虚,十万大军都在我这里,他要是过了黄河,京城就完了。”
赵铁山的脸白了。“那咱们怎么办?不能让他拖啊!”
沈辞归转过身,看着帐里的将领们。她沉默了几息,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。
“我们不让他拖。他求和,我们就假意答应,让他以为我们上当了。趁他松懈的时候,我们主动出击。”
帐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将军,您的意思是——打过去?”一个营指挥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打过去。”沈辞归斩钉截铁,“阿骨打以为我们会守在雁门关等冬天,他想不到我们会主动出击。他在阴山南麓的大营,距离这里四百里,骑兵急行军两天可到。我们不跟他正面打,夜袭。”
沈辞归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帐里的气氛陡然变了。不是紧张,是一种憋了很久终于要发泄出来的亢奋——像弓弦拉满了,箭在弦上,只等松手。
当夜,沈辞归在帅帐召集了所有营级以上将领,一共二十多人,把帐子挤得满满当当。顾长渊站在地图前,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,指着地图上的敌营位置。
“敌营驻扎在阴山南麓的草原上,背靠阴山,面朝南,营地呈长方形,长约十二里,宽约八里。外围有三道哨卡,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班。大营正中间是阿骨打的大帐,白色,很好认。”顾长渊用木棍在大帐位置点了一下,“摄政王的大帐在阿骨打的东侧,也是白色,小一号。”
沈辞归坐在帅案后面,听着,没插嘴。
“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。”顾长渊的木棍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,“我带两万骑兵,从敌营西侧迂回,绕到阴山脚下,从北面进攻。赵将军带两万步兵,从正面佯攻,吸引敌军注意力。将军带四万主力,从东侧突破,直取中军。”
赵铁山举了一下手。“佯攻到什么程度?”
“打。”沈辞归开口了,“不是假打,是真打。你打你的,我打我的。你打得越狠,敌军就越以为主攻方向在正面,我这边就越容易得手。”
赵铁山咧嘴笑了,露出那嘴黄牙。“末将明白。往死里打。”
帐里有人笑了,笑声不大,但每个人都笑了。
沈辞归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接过顾长渊手里的木棍,在敌营正中央画了一个圈。“我的目标是阿骨打。只要拿下他,敌军群龙无首,不战自溃。”她放下木棍,看着帐里的将领们,“三天后的夜里,三更时分,发起总攻。”
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不是害怕,是那种大战将至前的凝重。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任务、自己手下的人马、自己将要面对的敌人。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,有人抬头看帐顶,有人盯着地图上的某一点发呆。
“都听明白了吗?”沈辞归问。
“明白!”二十多张嘴同时回答,声音在狭小的帐子里震得嗡嗡响。
“回去准备。三更做饭,四更出发,五更抵达。天一亮,就开打。”沈辞归顿了顿,“记住,这一仗,只许胜,不许败。”
将领们鱼贯而出,帐帘掀开又落下,掀开又落下,每一次都带进来一阵冷风。最后一个人走出去的时候,帐帘没落好,露出一条缝,北风从缝里灌进来,把桌上的地图吹得翻了起来。
沈辞归走过去,把帐帘掖好,转过身,发现顾长渊还站在帐里。
“你还不去准备?”她问。
顾长渊没动。他看着她,看了几息,然后说了一句:“你的灵犀之眼,进阶了?”
沈辞归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了——他看见了她凝视使者的样子。那种凝视不是普通人看人的方式,是灵犀之眼开启时特有的目光,瞳孔微微放大,眼神像是有实质,能把人看穿。
“嗯。”她没有否认,“能感知到一些东西了。”
顾长渊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他转身掀开帐帘,走了出去。沈辞归听见他在帐外对传令兵说了句什么,声音不大,听不清内容,但那个语气她听得出来——是交代事情的语气,平稳,冷静,没有波澜。
帅帐里只剩下沈辞归一个人。她坐在帅案后面,把地图卷起来,用绳子扎好,放进木筒里。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,杯子里还有半杯水,已经凉透了。她喝了一口,凉水顺着喉咙往下,凉到胃里,打了个哆嗦。
她把茶杯放下,低头看见自己的右手虎口处那道红印已经变成了一个水泡,亮晶晶的,里面包着透明的液体。她用左手拇指按了按那个水泡,有点疼,但不是不能忍。她没挤破,把手缩进袖子里。
帐外传来磨刀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,像心跳。不是一个人在磨,是很多人,磨刀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有近有远,有轻有重,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曲子。
沈辞归吹灭了灯。
黑暗里,她坐在帅案后面,睁着眼睛。灵犀之眼在黑暗里微微发着光——不是真的光,是一种感觉,像眼睛里面点了两盏小灯,温热温热的。她闭上眼睛,那两盏小灯还在,在眼皮底下微微跳动。
远处,北方的荒原上,不知道是狼还是狗,嚎了一声,声音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的,像人在哭。嚎完就没声了,四周又安静下来,只剩下磨刀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