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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2章 夜袭敌营(上)

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3040 2026-05-06 18:19:15

三更天,没有月亮。

沈辞归趴在距离敌营五里外的一道土坎后面,身上盖着枯草,银甲外面罩了一层黑布,连马鞍都裹了麻布,防止反光。她趴了半个时辰了,手脚都冻麻了,手指僵硬得握不拢,但她一动不动,眼睛盯着前方。

敌营在五里外,灯火通明。

她能看见那些帐篷的轮廓,大大小小的,像一个个趴在地上的巨兽。营地里有人在走动,举着火把,三三两两的,沿着固定的路线来回巡逻。她数过了,外围三道哨卡,每道哨卡十二个人,一个时辰换一次班。换班的时候,三道哨卡的巡逻路线会有一个短暂的重叠——大概一盏茶的功夫,三拨人同时出现在营门附近,其他地方会出现短暂的空档。

这就是她等的时机。

沈辞归把头低下,嘴贴着地面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准备。”她身后的传令兵伏在地上,把命令传给了下一个人,命令像水波一样在黑暗中扩散开去,没有声音,只有极轻微的草叶摩擦声。

左路,顾长渊带着两万骑兵,潜伏在敌营东侧三里外的一片洼地里。马嘴全勒着嚼子,人的嘴里也咬着木棍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咳嗽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。顾长渊靠在一棵枯树上,闭着眼睛,耳朵却在听——听风的方向,听敌营的动静,听身后那两万匹马的心跳。

右路,赵铁山带着两万步兵,潜伏在敌营西侧。他的左胳膊还吊着,右手握着刀,刀插在地上,他握着刀柄,像是在借刀的力量稳住自己。他的脸上有一道新伤,是昨天从马上摔下来划的,伤口还没结痂,血珠子渗出来,顺着颧骨往下淌,他用手背抹了一下,抹得半张脸都是血。

四更天。

沈辞归从土坎后面探出头,灵犀之眼全力开启。黑暗在她眼前变得透明了,她看见敌营里的每一顶帐篷、每一个火盆、每一匹马、每一个正在睡觉的人。她看见巡逻队的路线,看见换班的时间,看见营地东侧有一处栅栏年久失修,歪了一根木桩,那里的防守最薄弱。

“点火。”

三个字,轻得像叹息。

传令兵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吹了三下,火光亮了一瞬,又灭了。这是信号——不是真的点火,是给三路大军看的暗号。火折子的光在黑暗中闪了三下,每一下间隔三息,左边的人看见了传给右边,右边的人看见了传给前面,不到十息的时间,三路大军都收到了命令。

顾长渊睁开眼睛,拔出了插在地上的长枪。

赵铁山握紧了刀,把嘴里的木棍吐掉。

沈辞归翻身上马,拔出剑。

“杀——!”

三路大军同时冲了出去。

马蹄声在黑暗中炸开,像滚雷一样从三个方向朝敌营碾压过去。地面在颤抖,沈辞归身下的白马感觉到了她攥紧缰绳的手在发抖,但马没有慌,跑得很稳,四蹄翻飞,枯草在马蹄下被踏成碎片。

五里地,骑兵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。

沈辞归冲在最前面,身后是中军四万主力,连弩手在前,刀盾手在后,骑兵在两翼。他们冲到敌营东侧那道歪了的栅栏前,连弩手先放了一轮——不是射人,是射火。火药箭的箭头裹着浸了油的布,点燃了射出去,落在帐篷上,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,火苗窜起来一人多高,在北风的作用下迅速蔓延。

敌营炸了锅。

有人从帐篷里冲出来,光着膀子,手里还没拿到兵器;有人骑马乱跑,被绊马索绊倒,连人带马摔在地上;有人在喊,在用异族语喊,沈辞归听不懂,但那个语气她能听出来——是恐惧。

沈辞归从栅栏的缺口冲了进去。白马跃过歪倒的木桩,落地的时候前蹄踩在一个刚跑出来的异族士兵身上,沈辞归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,但她没停,继续往前冲,手里的剑左右挥砍。银甲上的黑布在冲锋的时候被树枝刮掉了,银甲在火光里闪着冷光,像一个白色的幽灵在火光中穿梭。

左路,顾长渊的骑兵从东侧杀入。他们没点火,直接用长枪和弯刀开道。顾长渊冲在最前面,黑马黑甲,在火光中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他的长枪从侧面刺穿了一个敌兵的胸口,枪尖从后背透出来,他把枪一甩,尸体从枪上滑落,砸翻了旁边一个刚上马的骑兵。

右路,赵铁山的步兵从西侧杀入。他的左手还吊着,右手挥刀,刀法没有顾长渊那么精准,但狠,每一刀都奔着脖子去,一刀一个,不多砍,不补刀。他的脸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,嘴里在喊,喊的不是“杀”,是“操你妈的”。

阿骨打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,整个营地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。

他掀开帐帘冲出去,差点被一个逃跑的士兵撞倒。他一把抓住那个士兵的领子,把人拎起来,吼道:“怎么回事!”士兵的嘴唇哆嗦着,指了指东边。阿骨打往东边看,火光照得他睁不开眼——他的大营东侧已经全烧着了,火舌舔着帐篷,把夜空烧成了暗红色。

“大梁人打过来了!”士兵终于说出了完整的话。

阿骨打的脸扭曲了。他一脚踢开那个士兵,转身冲回帐里,抓起挂在柱子上的弯刀和皮甲,边跑边穿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扣了几次都没扣上皮甲的铁扣,干脆不扣了,翻身上马,抽出弯刀。

“列阵!列阵!”他用异族语吼,声音在火海中回荡。

但他的兵已经乱了。有的人还在睡觉,有的人在找兵器,有的人在找马,有的人在找出口。火势太大了,北风吹着火往西蔓延,把半个营地都吞没了。马匹受惊了,挣脱了缰绳到处乱跑,撞翻了不少人。

沈辞归的中军已经突破了第二道防线。她的白马浑身是血——不是她自己的血,是在冲锋过程中溅上去的。银甲上糊了一层血泥,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,头发散了,披在肩上,被风吹得往后飘,在火光里像一面黑色的旗。

她勒住马,环顾四周。

火海之中,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白色的帐篷,不是阿骨打的大帐,是旁边那顶稍小一些的白色帐篷。帐篷前面站着一个人,穿着灰色的皮袍,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,骑在一匹栗色马上,手里提着一把剑。他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,但沈辞归认出了那张脸——那张她恨了二十一年的脸。

摄政王。

他也看见了沈辞归。两个人的目光在火海中碰撞,隔着几十丈的距离,沈辞归看见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,然后他拨转马头,朝北边跑了。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卫,都是异族骑兵,但不是普通士兵,个个骑着好马,穿着铁甲,一看就是精锐。

“别跑!”沈辞归夹紧马肚子,白马嘶鸣一声,朝摄政王追去。

顾长渊在另一侧看见了沈辞归的身影从火海中掠过,看见她朝北边追去,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他想跟上去,但他面前挡着几百个异族骑兵,杀了半天还没杀完。他在马上直起身,朝沈辞归的方向看了一眼,只看到她白色铠甲的反光在火光中闪了一下,就消失在黑暗里了。

沈辞归追了五里。

白马的体力开始下降了,嘴边的白沫子越来越多,呼吸越来越重。但摄政王的马也在累,她跟他的距离没有拉近,也没有拉远,就那么僵持着。

前面是一片树林,黑黢黢的,像一张张大的嘴。摄政王带着亲卫钻了进去,沈辞归勒住马,停在了树林外面。夜里进树林追击太危险,对方地形比她熟,万一里面有埋伏,她带的人不多,进去了就出不来了。

她攥紧了缰绳,指节发白。“下一次。”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铁,“我一定抓住你。”

远处,敌营方向,火焰烧得更旺了,把北方的天空照成了橘红色。喊杀声、惨叫声、马嘶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烧开的粥。

沈辞归拨转马头,朝敌营方向驰去。白马跑得比刚才慢了,步子也有些乱了,但还在跑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握剑的手虎口处那个水泡破了,血水混着汗液往下淌,把剑柄打湿了。

她没松手。

回到大营的时候,战斗已经接近尾声。满地都是尸体,有穿皮甲的,有穿铁甲的,有穿布衣的,有没穿衣服的。地上插满了箭矢,像秋天收割完的稻田里留下的稻茬。火烧得噼里啪啦响,帐篷的布料被烧得卷起来,灰烬在空中飘,像黑色的雪。

顾长渊浑身浴血,从一片火光中骑马过来。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沈辞归一遍——头发散了,头盔没了,银甲上全是血,但四肢齐全,能骑马能拿剑,没缺零件。他的脸色缓了一点,但不多。

“摄政王跑了?”他问。

“跑了。”沈辞归的声音很平静,但顾长渊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的不甘。

顾长渊没说话。他伸手从马鞍旁取下一壶水,递给沈辞归。沈辞归接过去,仰头灌了一大口,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,把银甲上的血冲出一道道淡红色的痕迹。

赵铁山从西边骑马过来,吊着的胳膊已经完全散了,绷带拖在地上,沾满了泥和血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两盏灯。

“将军!敌营已经被咱们打穿了!阿骨打还没找到!”他的声音很大,带着兴奋,也带着急切。

沈辞归把水壶还给顾长渊,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,看着火光冲天的敌营。

“找。”她说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
顾长渊拨马带着人继续往北边搜,赵铁山带着人往西边搜。沈辞归骑在马上,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——燃烧的帐篷、散落的尸体、缴获的战马、捆成一串的俘虏。她的眼睛被烟熏得直流泪,她用手背擦了擦,手背上沾着血,眼泪把血冲淡了,流进嘴角里,咸的,带着铁锈味。

远处,北方的夜空传来了几声号角,低沉悠长,像受伤的牛在叫。那是异族败退的信号。

沈辞归低下头,看见自己靴子上沾了一根烧焦的羽毛,不知道是从哪顶帽子上掉下来的。她用靴尖把那根羽毛拨到一边,羽毛已经被烧卷了,拨一下碎成了两截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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