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军大帐的火烧得最旺。阿骨打那顶白色的大帐是用厚厚的毡布做的,本来不容易着,但火药箭的箭头嵌在毡布里,烧穿了几个洞,北风灌进去,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,把帐顶掀翻了。
顾长渊从东侧杀过来的时候,阿骨打正骑在马上,站在烧了一半的帐前。他的皮甲还没扣好,敞着怀,露出胸口密密麻麻的伤疤——有刀伤、有箭伤、有野兽抓伤的,纵横交错,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羊皮。他的左手拎着弯刀,右手提着狼牙棒,棒头上还挂着一块碎肉,分不清是人肉还是马肉。
火光把阿骨打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他看见了顾长渊,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野兽才有的那种疯狂。
“来!”他用汉语吼了一声,声音大得像打雷。
顾长渊没说话,从马上跳下来。马战他不怕,但他想亲手抓住这个人,不能让他跑了。他把长枪插在地上,拔出腰间的剑,朝阿骨打走过去。
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。阿骨打扔了弯刀,双手握狼牙棒,棒头上的铁刺在火光里闪着寒光。他先动了,狼牙棒从侧面横扫过来,风声呼呼的,力道大得能把一棵碗口粗的树拦腰砸断。
顾长渊没硬接。他矮身一蹲,狼牙棒从他头顶扫过去,棒头上的铁刺划破了他的头盔,头盔飞出去了,他没受影——不,划破了他的头皮,血从额角流下来,流进了眼睛里。他没擦,甚至没眨眼,顺势往前一滚,剑从下往上撩,直奔阿骨打的右臂。
阿骨打收棒已经来不及了。他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,但顾长渊的剑太快了,剑尖划过他右臂内侧,皮肉翻开,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顺着胳膊往下淌,把狼牙棒的柄打滑了。阿骨打闷哼一声,狼牙棒脱手,砸在地上,砸出一个坑。
他转身就跑。
亲卫从四面冲上来,挡在顾长渊面前。顾长渊一剑砍倒一个,又一剑刺穿另一个的喉咙,但人太多了,像蚂蚁一样涌上来。他在人群中看到阿骨打翻身上了一匹黑马,朝北边跑了。
“追!”
顾长渊翻身上马,冲出人群。黑马跑得飞快,阿骨打伏在马背上,右臂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,血滴在草地上,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。顾长渊紧追不舍,两匹马一前一后,穿过燃烧的营地、穿过散落的尸体、穿过被踩烂的帐篷,出了北营门,进了荒原。
追了三十里。
阿骨打的马是草原上的良驹,跑得快,耐力也好。顾长渊的马是从京营带来的,不如草原马能跑。距离越拉越远,从百步拉到两百步,从两百步拉到三百步。阿骨打的身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阴山脚下的树林里。
顾长渊勒住马,停在了树林外面。他翻身下马,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血迹——阿骨打的右臂伤得不轻,血一直在流,进了林子之后血迹还在。他顺着血迹走了几十步,进了树林,追到一条小溪边,血迹断了。阿骨打在溪水里洗掉了胳膊上的血,然后从溪水里趟过去,上了对岸,血迹就找不到了。
顾长渊站在溪边,看着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,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回去。
回到大营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火势基本灭了,但还有一些地方在冒烟,黑烟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浓重,像一条条灰色的柱子竖在天地之间。营地里到处都是人——大梁的士兵在打扫战场,把俘虏赶成一堆一堆的,把缴获的物资往车上搬,把受伤的战友抬到一边包扎。
沈辞归站在营地中央的一块空地上,手里拿着几张纸,正在看。她的头发还散着,脸上全是烟熏的黑色,银甲上的血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,一块一块的,像地图上的等高线。
顾长渊走过去,她抬起头看着他,目光从他额头的伤口扫过。“阿骨打呢?”
“跑了。进了阴山,林子太密,追不上了。”顾长渊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血,血已经半干了,结了一层痂,一擦又破了,血流出来,顺着他鼻梁往下淌。
沈辞归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——还是淑妃送的那块,已经用得发灰了,边角的线头开了好几根。她递给顾长渊。“擦擦。”
顾长渊接过去,按在额头上,没擦,就那么按着。白色的帕子很快就红了一大片。
“抓到俘虏三万,战死估计有两万,剩下的散了。”沈辞归把那几张纸递给他,“战利品还在清点,马应该能收个两万匹。阿骨打的帅旗找到了,被人踩在泥里,我让人捡起来了。”
顾长渊接过纸,扫了一眼。是摄政王留下的信件,用的还是大梁的纸和墨,字迹工整,内容有好几封,有的是写给北境某些边将的,有的是写给阿骨打的,还有一封是写给他自己的——更像是日记,上面写着:“沈辞归必追至北疆,吾当早做打算。”
“他跑了。”沈辞归的声音很平静,但顾长渊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,像冰面下的暗流。
“什么时候跑的?”
“三天前。阿骨打派使者来求和的那天,他就走了。”沈辞归指着其中一封信,“信上说,他要往北边去,去一个叫黑水城的地方。那是异族的一个据点,在更北边,离这里大概还有八百里。”
顾长渊把信还给她。“你要追?”
“追。”沈辞归只说了一个字。
天完全亮了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把荒原照得一片金黄。晨光照在战场上,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——满地的尸体、折断的兵器、烧焦的帐篷、散落的箭矢,还有被踩烂的旗帜。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肉味、血腥味、马粪味,混在一起,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人想吐但又吐不出来的味道。
士兵们还在打扫战场。有人在翻尸体,寻找还活着的战友;有人在往车上搬物资,缴获的战马被赶到一起,骑兵们骑着马在周围看守;有人在挖坑,准备埋葬死者——大梁的死者和异族的死者分开埋,大梁的埋在关城附近,异族的埋在荒原上,各自入土。
赵铁山走过来,左胳膊的绷带已经完全不见了,吊着胳膊的布带也不知道丢到哪去了,他就那么吊着胳膊走过来,脸上全是烟灰,但眼睛亮得发光。
“将军!粮食够吃三个月的!马匹两万一千匹!兵器铠甲不计其数!”他的声音很大,大得周围的士兵都听见了,有人欢呼了一声,然后更多人跟着欢呼。
沈辞归没跟着欢呼。她看着那些欢呼的士兵,看着他们脸上的疲惫和兴奋,看着他们身上的伤口和血迹,心里算了一笔账——八万敌军,打掉了五万,还剩三万。阿骨打虽然跑了,但异族的元气已经伤了,短时间之内组织不起第二次进攻。但摄政王还在,他去了黑水城,肯定是想搬救兵,或者找另一个靠山。
“赵将军。”沈辞归说。
赵铁山收起笑容,站直了。
“你带两万人留守雁门关,把俘虏押送到后方,加固城防,防备异族反扑。我带主力北上,追摄政王。”
赵铁山的嘴张了一下。他想说“将军,您刚打了一夜,该歇歇了”,但看了看沈辞归的脸色,把这话咽了回去。他从军二十三年,见过不少狠人,但没见过这种——刚打完一场大战,连口水都不喝就要继续追的。
“末将领命。”他说。
沈辞归转身走向自己的马。白马站在营地边上,浑身是血,但精神还好,看见沈辞归走过来,打了个响鼻,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。她摸了摸马的脸,马的脸冰凉凉的,鼻子上全是露水。
顾长渊跟在后面,把帕子从额头上取下来。血已经止住了,帕子被血浸透了,叠起来有一指厚,沉甸甸的。他把帕子折了折,想塞进袖子里,犹豫了一下,还是塞进去了。
“你头上还有伤。”沈辞归说。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
沈辞归没再说话。她从马鞍旁的袋子里拿出水壶,递给顾长渊。顾长渊接过去,喝了两口,把水壶递回去。她没接,他又喝了两口,才把水壶挂在马鞍上。
“黑水城。”顾长渊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,“我没去过,但听说过。在瀚海边上,是草原上最北边的落脚点,再往北就是大漠了。那地方三不管,什么人都能去,什么人都能藏。”
沈辞归翻身上马,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——她累,但她没让别人看出来。她在马上坐直了,把散落的头发随便拢了拢,用一根皮绳扎起来。
“那就去黑水城。”
她拨转马头,面朝北方。晨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脸上的烟灰和血渍照得一清二楚,也把她眼睛里那道光照得一清二楚——那不是仇恨,是某种比仇恨更执拗的东西,像一根钉在骨头里的铁钉,不拔出来就永远疼,拔出来就留下一辈子的洞。
顾长渊也翻身上马,跟在她旁边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看着北方。荒原在晨光里铺展开来,一眼望不到边,枯黄的草在风里伏倒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更远处,阴山的轮廓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清晰,山顶上还有残雪,白得刺眼。
“我陪你追到底。”顾长渊说。
沈辞归没回答。她低头看见自己右手虎口处那个破了的水泡,血水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,把虎口糊住了。她用左手抠了抠,抠掉一小块痂,露出底下嫩红色的新皮,跟周围的皮肤颜色不一样,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。
远处,一个士兵在收拢缴获的旗帜,把异族的狼头旗一摞一摞地叠好,码在车上。有一面旗被风刮跑了,他追了几步没追上,站在那里看着那面旗在荒原上越飘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北方的天空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