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临时,小周趴在水渠口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。黑水城东北角的城墙在月光下黑黢黢的,像一头趴着的野兽。水渠从城墙底下穿过,渠口不到两尺宽,长满了青苔,水从里面流出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臭味。他把外衣脱了,换上一身灰褐色的粗布袍子——跟他爹老周年轻时候穿的一样,打了七八个补丁,但洗干净了,闻着有股皂角味。这是他在雁门关从一个胡商手里买的,花了二两银子,二两银子能买两斗米,他心疼了好几天,但现在穿着它趴在水渠口,觉得这二两银子花得值。
他把匕首咬在嘴里,侧着身子钻进渠口。水没到胸口,凉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牙齿差点把匕首咬掉了。他赶紧闭嘴,把匕首攥在手里,贴着渠壁往里挪。渠壁是石头的,粗糙得很,刮得他的胳膊和后背火辣辣地疼,但他不敢快,怕弄出声响。水渠不长,但爬了很久,久到他觉得这渠是不是通到地底下去了,头顶上传来脚步声——进城了,有人在头顶上走。他停下来,把整个身体埋进水里,屏住呼吸,嘴里咬着匕首的刀背,牙床酸得发胀。脚步声从头顶过去,越来越远,他才把头抬出水面,大口喘气,喘完了继续往前爬。
从水渠里爬出来的时候,他身上没有一处是干的。秋风一吹,冻得他浑身打颤,上牙磕下牙,磕得咯咯响。他用袖子捂住嘴,蹲在墙根底下,咬着牙等那阵寒意过去。
黑水城不大,比他想象的小得多。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,积着雨水,月光照在上面,亮一块暗一块的,像碎了一地的镜子。街道两边的房子大多是土坯的,矮趴趴的,有的屋顶长满了草,有的窗户纸破了,风吹进去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有人在哭。
他贴着墙根走,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。城里很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。偶尔有一两个巡逻的士兵经过,也是垂头丧气的,枪尖拖在地上,在石板路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,人走过去了,声音还在巷子里回荡。他躲在一堆烂木头后面,数了数,一队五个人,走得稀稀拉拉的,最后一个落后了十几步,前面的也不等他。领头的那人边走边打哈欠,打到一半停住了——不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,是因为他忘了自己要打哈欠。
小周在心里骂了一句,绕过那堆烂木头,往城中央摸去。
摄政王住在城中央的一座大宅里。宅子很好认,青砖灰瓦,门口有两只石狮子,跟中原的宅子一模一样。但石狮子的一只耳朵断了,另一只的嘴里含着的石球不见了,门槛也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门口站着八个士兵,甲胄齐全,腰刀锃亮,跟城墙上的那些不一样,精气神足得多,腰挺得直,眼睛也不乱看。
小周趴在对面一座土坯房的屋顶上,把耳朵贴在瓦片上听了一会儿。宅子里很安静,偶尔有人咳嗽,几声之后就没了。他在屋顶上趴了半个多时辰,换了三个姿势,腿都麻了,终于看见宅门开了。
摄政王从里面走出来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灰白灰白的,像一张纸。他瘦了很多,以前穿蟒袍的时候挺着肚子,威风凛凛的;现在穿着一件灰色的旧皮袍,袍子空荡荡的,像挂在竹竿上。颧骨突出来了,眼窝陷下去了,头发白了一大半,从辫子里支棱出来,在风里飘。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背驼着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佝偻着腰,像一个乡下的老农。身后的异族将领比他高一个头,低头看他,目光里不是尊敬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嫌弃,又像是可怜。
他开口说话了,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木头,风一吹就散了。小周竖起耳朵,听见了几个词——“援军”“坚持住”“封赏”。那几个异族将领互相看了一眼,有一个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摄政王说完话咳嗽起来,弯着腰,咳得很厉害,一只手撑着膝盖,另一只手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亲卫上前扶他,他推开,自己站直了,用手背抹了抹嘴角,转身回了宅子。门关上了,门口的八个士兵站得比刚才还直。
小周从屋顶上滑下来,落到地上的时候脚踩着一块松动的瓦片,咔嚓一声响。他蹲在墙根底下,一动不动,心跳得像擂鼓。等了一会儿,没人过来,他才贴着墙根溜走了。
城防图是在城西一间矮房里找到的。
小周本来没打算进那间房,但路过的时候看见窗户纸破了一个洞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他下意识往里瞟了一眼——桌上铺着一张羊皮,上面画满了线条和符号。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绕到房子后面,从窗户翻了进去。
屋里只有一个老头,穿着异族的衣裳,但长得很中原人,花白胡子,脸上皱纹不多,眼神清亮。他看见小周从窗户翻进来,手里的炭笔停了一下,抬起头,看着小周,没喊,没叫,也没跑。
“你是梁人?”老头用汉语问,声音不大。
小周没回答,手按在匕首上。
“别紧张,我也是梁人。”老头放下炭笔,站起来,腿有点瘸,走路的时候一拐一拐的,“被掳来的,在这画了三年城防图了。你是来偷图的吧?拿去吧。”
小周愣了一下。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老头笑了一下,笑容里有苦味,“我在这画了三年,画完一张他们拿走一张,画错一个地方就挨一顿鞭子。你要是能把这张图带出去,让大梁的军队来把这城收了,我就能回家了。”
小周把羊皮卷揣进怀里,又问了一句:“城里缺水吗?”
老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,像是欣赏,又像是心疼。“城里的水井只有三口,城东一口,城西一口,城北一口。城门口那口是假的,底下没水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打水的主意,这城三天就垮。”
小周从怀里掏出半袋子干粮,塞在老头手里。“谢了。”
老头接过干粮,低头看了看,抬起头的时候小周已经翻出窗户了。屋里剩下老头一个人,他把干粮放在桌上,拿起炭笔,继续画图,手比刚才稳了,嘴角弯着,像在哼什么调子。
小周从水渠潜出城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他从渠口爬出来,浑身上下湿透了,泥浆糊了一脸。他趴在渠口边的乱石堆里,等了一会儿,确认周围没人,才爬起来,弯着腰,贴着地面,朝南边跑了三里多路,才直起身子。
大营里,沈辞归站在帅帐外面,面朝北方,看着地平线上那道灰蒙蒙的城墙剪影,一夜没合眼。顾长渊站在她身后,手里端着一碗粥,粥已经凉了,上面结了一层皮。
小周跑到沈辞归面前,单膝跪下,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卷,双手举过头顶。羊皮卷被水泡过,表面起了毛,但打开来看,里面的线条和符号还清清楚楚。他的嘴唇发紫,牙齿打颤,浑身湿透,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
“郡主,城防图。守军三千,士气低。摄政王住在城中的大宅里,瘦了很多,咳得厉害。城里只有三口真水井,城东、城西、城北各一口,城门口那口是假的。”他的声音哆哆嗦嗦的,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。
沈辞归接过城防图,展开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她用指腹摸着图上的线条,灵犀之眼微微开启,感知着这张纸上的痕迹——她看见了老头的炭笔,看见了那盏昏黄的油灯,看见了老头边画边叹气,看见了老头瘸着腿站起来的样子。她把图卷好,塞进袖子里,伸手在小周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“好样的。”
小周咧嘴笑了,嘴唇上的血口子裂开了,血珠子渗出来,他用手背抹了一下,抹得半张脸都是血,但他还在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