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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6章 围城断水

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3048 2026-05-06 18:19:15

天刚蒙蒙亮,黑水城的城墙上就响起了号角声。不是进攻的号角,是示警的——瞭望塔上的士兵看见了南边地平线上涌动的人影,灰蒙蒙的晨雾里,大梁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展开,像从地里长出来的灰色树林。

沈辞归骑马站在城南二里外的一处高地上,手里拿着小周带回来的城防图。图已经看了十几遍了,每一处标记都烂熟于心——城墙的高度、城门的位置、箭楼的数量、兵营的分布。她的目光从图上移到城墙上,又移回图上,在脑子里把两样东西叠在一起,找到最薄弱的环节。

“传令下去,前军围南门,左军围东门,右军围西门。后军在北门外设伏,防止他们从北边逃跑。”她把城防图卷起来,塞进袖子里,“挖壕沟,架投石机,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三道壕沟围着城。”

五千人不多,但够用了。黑水城里的守军也就三千出头,而且士气低落,先前的几场败仗已经把他们的胆气打没了。沈辞归要做的不是强攻,是把这座城围成一个铁桶,然后看着桶里的水一点一点漏干。

士兵们开始挖壕沟。铁锹铲进土里,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壕沟挖得很快,一人深,一丈宽,围着城墙挖了三道,每道壕沟之间留了一条丈余宽的通道,供己方士兵通行。投石机架在第三道壕沟后面,一共八架,是先在雁门关拆散了运过来的,到了地方再组装。老周带着工匠连夜装好了五架,剩下的三架还在装,小周在旁边帮忙,递这递那,脸上油污糊了一脸,但干得很起劲。

城墙上,守军看着城外的大梁士兵挖壕沟、架投石机,有人慌了。一个年轻的异族士兵手里的弓掉在了地上,他弯腰去捡,手指哆嗦着捡了三次才捡起来。旁边的老兵没骂他,因为老兵自己的手也在抖。

沈辞归的第一步不是攻城,是断水。

按照小周的情报,城外的三口井分别在城东、城西、城北,都在城墙外面,守军平时出城打水。沈辞归派了三队人,每队五十人,带着水泵——不是现代的水泵,是军中用的那种活塞式抽水装置,铁铸的,笨重但管用,能把井水抽得干干净净。

城东的那口井最大,井水也最深。顾长渊亲自带队,水泵架在井口上,四个壮汉轮流摇把手,水从出水管里喷出来,哗哗地流进旁边的沟渠里,顺着沟渠流到了城外的低洼地,汇成一个小水坑。水坑越积越大,最后漫出来,在荒原上漫开了一大片,像一面歪歪扭扭的镜子。

井水抽了半个时辰,水线开始下降。从井口往下看,水面离井沿越来越远,从一丈到两丈,从两丈到三丈,最后水泵抽上来的不再是水,是泥浆。泥浆太稠了,水泵抽不动,把手摇不动了,四个壮汉换了八个人,还是摇不动。顾长渊让人停了,趴在井口往下看,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,他用绳子吊了一盏灯下去,灯下到井底,灭了——井底只剩下一层泥浆,不到一指深。

“报将军,城东井水已断!”

“报将军,城西井水已断!”

“报将军,城北井水已断!”

三个传令兵几乎是同时到的,跪在沈辞归马前,脸上全是汗水,但眼睛是亮的。沈辞归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她抬起头,看着城墙上的守军——城墙上站着不少人,都在往南边看,看城外的水井方向。他们大概已经发现了,打水的地方被大梁的人占了,水井被抽干了,今天没水喝,明天没水喝,后天也没水喝。

人三天不喝水会死,马也一样。

城里的乱象是从当天下午开始的。

最先闹起来的是马。马棚里的几百匹战马渴了,嘶鸣声此起彼伏,踢着马厩的栏杆,蹄子跺在地上,尘土飞扬。马夫拎着空桶去水井边打水,发现井里没水了,回来报告,将领们不信,亲自去看,看了之后信了,然后慌了。

然后是士兵。有人开始砸军营里的水缸——不是砸,是去看,水缸里还有一点水,但不多,分着喝,每个人只能喝到一小口。一小口水解决不了问题,喉咙还是干的,嘴唇还是裂的,舌头还是僵的。士兵们开始骂娘,骂完娘开始骂将领,骂完将领开始骂摄政王。

摄政王在城中央的大宅里,听到了外面的喧哗声。他走到院子里,叫来一个亲卫,问怎么回事。亲卫低着头,声音很小:“将军,城里断水了。”

摄政王的脸色变了。他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,靴子踩在青砖上,发出急促的声响。他停下来,抬头看着天,天上没有云,太阳明晃晃地挂着,晒得人发晕。他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——其实没有汗,他已经快脱水了,皮肤干得像砂纸。

“来人,叫守将来!”

守将是阿骨打留下的人,叫哈丹,四十多岁,满脸络腮胡子,膀大腰圆,但此刻他的脸色不好看,灰白灰白的,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。他走进院子,没有跪,只是低着头,喊了一声“王爷”。

“必须突围。”摄政王的声音嘶哑,“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
哈丹抬起头,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沉默了几息,他开口了:“城外都是大梁的兵,怎么突围?”

“趁夜!”摄政王的声音拔高了,尖利得不像他本人的声音,“他们只有五千人,我们三千人,夜里冲出去,未必没有活路!”

哈丹没回答。他看着摄政王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、凹陷的眼窝、干裂的嘴唇,看着他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灰袍子。他想起几个月前,这个人刚来的时候,穿着貂皮大氅,腰里挂着金刀,说要带他们南下打天下,攻下雁门关,杀进京城,金银财宝随便拿,女人随便抢。那时候他有八万骑兵,现在只剩下三千残兵,被困在这座破城里,连水都没得喝。

“王爷,你当初说南下打天下,说的是真的吗?”哈丹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。

摄政王愣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你是不是把我们当枪使?”哈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你要夺回你的皇位,拿我们的命去换。现在你的皇位没夺回来,我的兵死了五万,剩下的困在这里,连水都没得喝。你告诉我,怎么突围?”

摄政王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想说点什么,但哈丹已经转身走了。他走到院门口,停下来,背对着摄政王,说了一句话:“天黑之前,我的人不会出城。天黑之后,我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听我的。”

院门关上了。摄政王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影子缩成一小团,踩在脚下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,看了一会儿,然后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地上的青砖。砖是干的,烫的,晒了一天的太阳,烫得他手指缩了一下。

沈辞归的劝降使者在下午到了城下。

使者是个老兵,四十多岁,嗓门大,中气足,站在城门外百步远的地方,扯着嗓子喊:“城中将士听好了!摄政王是叛国贼,你们跟着他没有出路!放下武器,投降者免死!大梁军队优待俘虏,不杀不辱,给水给粮!”

城墙上静了一瞬。

然后有人喊了一声:“真的给水?”

使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给!要多少给多少!”

城墙上又是一静。然后有人把兵器放下了——不是扔,是放,轻轻地放在垛口上,动作很慢,像是在试探什么。旁边的人看着他,又看着城外,又看着手里的兵器,不知道该放还是不该放。

摄政王赶到城墙上的时候,已经有好几个士兵把兵器放下了。他冲过去,一脚踢开地上的一把刀,拔剑砍向最近的那个士兵。那个士兵没躲,不是躲不开,是没反应过来——剑砍在肩膀上,血喷出来,溅在城墙上,顺着砖缝往下流。士兵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,手捂着肩膀,血从指缝里往外涌。

“谁敢投降,就是这个下场!”摄政王举着剑,剑上的血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。他的声音嘶哑,但歇斯底里的那种嘶哑,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扑腾,溅起的水花很大,但没用,他还是在往下沉。

没人说话。也没人再把兵器放下,但也没人把兵器重新拿起来。

沈辞归站在城外的土台上,用灵犀之眼看见了墙上发生的一切。她看见了摄政王挥剑,看见了那个士兵倒下,看见了墙头上的血在阳光下慢慢变干。她的灵犀之眼在进阶之后,已经能在一定距离内感知到人的情绪——不是读心,是比读心更模糊的东西,像隔着毛玻璃看人哭,看不清眼泪,但听得到哭声。她感知到了城墙上那些士兵的情绪:恐惧、愤怒、绝望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,随时会断。

顾长渊站在她旁边,看见她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怎么了?”

“他杀了一个想投降的士兵。”沈辞归的声音很平静,但顾长渊听得出那股冷意,“在城墙上,当着所有人的面。”

顾长渊没说话。他看着远处的城墙,城墙上的旗帜耷拉着,没有风,旗面皱巴巴地垂着,像一块晾干的抹布。城墙上的士兵站得很密,但姿态不对,不是防守的姿态,是犹豫的姿态——有的人面向城外,有的人面向城内,有的人不知道该面向哪边。

“他撑不了几天了。”顾长渊说。

沈辞归没回答。她转身走下土台,走到帅帐里,坐下来,把城防图摊在桌上。图上,黑水城的轮廓像一只缩着壳的乌龟,三面被壕沟包围,北面留了一个口子——不是她不想围,是人手不够,五千人围三面已经是极限了。但她不担心北面,北面是荒原,再往北是大漠,就算摄政王从北面跑出去,他也跑不远——没水,没粮,没马,出了城也是死。

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玉佩,放在桌上。玉佩在烛光里泛着青白色的光,符文在光线下微微凸起,摸上去有凹凸感。她用手指摸着那些符文,一个一个地摸,从第一个摸到最后一个,再从最后一个摸回第一个。

帐外传来投石机调试的声音,绞盘嘎吱嘎吱响,配重箱落地的闷响一声接一声。老周的声音在喊:“左偏了!往右挪半尺!半尺!不是半丈!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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