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回京那天,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霜。天亮的时候,城墙上结了一层白,护城河的水面冒着薄薄的雾气,像是整座城都在呼吸。城门口从凌晨就挤满了人,天还没亮就有百姓搬着板凳来占位置,把城门外的空地占得满满当当的。卖糖葫芦的、卖包子的、卖茶水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吆喝声此起彼伏,比过年还热闹。
辰时三刻,北边的官道上扬起尘土。
先出现的是斥候,三匹马跑在最前面,马蹄声急促得像擂鼓,边跑边喊:“大军回来了!镇南王回来了!”声音在晨风里传得很远,城门口的人群骚动起来,所有人都踮起脚尖往北边看。
然后是前军。两千骑兵排成四列纵队,马披甲、人披铠,长枪如林,在晨光里闪着寒光。马蹄踩在官道上,发出整齐的声响,一下一下的,像是大地在有节奏地跳动。走在最前面的是顾长渊,黑马玄甲,腰间挂着剑,枪横在马鞍上,枪尖的红缨在风里飘。他面无表情,目视前方,但眼睛在人群里扫过,像是在找什么人。
前军过后是中军。帅旗在三丈高的旗杆上展开,杏黄色的旗面上绣着一个斗大的“沈”字,金线描边,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。帅旗后面,沈辞归骑着白马,银甲白袍,头盔摘了夹在腋下,头发扎成一条长辫子垂在脑后。她比出征的时候瘦了,脸上的颧骨凸出来一些,颧骨下面的皮肤被北风吹得粗糙发红,但腰挺得比走的时候更直,目光也更沉。
百姓们的欢呼声从城门口炸开,像一锅烧开的油里泼进了水。
“镇南王千岁!”
“大梁万岁!”
“女英雄!女英雄!”
沈辞归在马上抱拳,朝左右两边的百姓致意。动作不大,手抬起来,停一息,放下。但她每抱一次拳,欢呼声就更高一波,一波一波的,像潮水。
摄政王的囚车走在队伍中间。囚车的木栅栏上糊满了烂菜叶子和臭鸡蛋的残渣,黄的黑的白的,黏糊糊地挂在木条上,往下滴着脏水。摄政王靠在栅栏上,闭着眼睛,脸上也有烂菜叶子砸过的痕迹——额角上糊着一片黄不拉几的蛋液,已经干了,结成一层硬壳。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,手腕上的绳子勒进肉里,露出来的皮肤是紫黑色的,肿得很高。
百姓们看见囚车,欢呼声变成了骂声。
“叛国贼!”
“杀了他!”
“千刀万剐!”
有人从人群里冲出来,想往囚车上扔石头,被维持秩序的士兵拦住了。石头没扔出去,掉在地上,弹了两下,滚到路边。更多的人在扔,烂菜叶子、臭鸡蛋、破鞋、泥巴,什么东西都有。囚车的木栅栏上每被砸中一下,人群就爆发出一阵叫好声。摄政王始终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。
囚车后面是后军,步兵和辎重队,押运着缴获的战利品——马匹、兵器、帐篷、粮草,装了几十辆大车,排成一条长龙。最后面是俘虏,三千多个异族士兵,双手抱头,排成四列纵队,低着头走路,没有人说话。
城门外的高台是三天前搭好的,高三丈,宽五丈,铺着红地毯,四周插满了各色旗帜。天子站在高台正中央,穿着明黄色朝服,头上戴着冕冠,十二旒垂下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他身后站着满朝文武,刘正站在最前面,白发在风里飘着,眼眶红红的。王仲和站在后面几排,表情复杂,但这次他什么都没说。
沈辞归骑马到高台下,翻身下马。白马跑了一路,浑身是汗,喘着粗气,鼻子里喷着白雾,但她没管。她走上高台,银甲在阳光下闪着光,台阶是木头的,踩上去咚咚响。
走到天子面前,单膝跪下。膝盖磕在木板上,声音很重,重到台下前排的人都听见了。
“陛下,臣女不负使命,大胜而归!”
她抬起头,看着天子。冕冠上的珠子在风里晃来晃去,她看不清天子的表情,但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天子伸出手,扶住她的胳膊,把她拉了起来。他的手很有力,握着她胳膊的时候,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道,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回来了。
“镇南郡主。”天子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是大梁的功臣。”
台下的欢呼声又起来了,震耳欲聋。沈辞归站在高台上,俯瞰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看着那些挥舞的手臂、那些激动的面孔、那些流着泪的笑脸。她的眼眶也有点热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太监展开圣旨,尖着嗓子念了起来。内容很长,骈四俪六的,沈辞归只听进去几句——“……加封镇南王,食邑万户,世袭罔替……赐黄金万两,丝绸千匹,玉带一条……”后面还念了一大串,她没听了。
镇南王。
她从郡主变成了亲王。本朝第一个女性亲王,也是第一个世代传承的王爵。她没有激动,也没有意外,只是站在那里,风吹着她的披风,猎猎作响。
顾长渊也在高台上,站在武将队列里。天子念到他的名字——“顾长渊,加封镇国将军,赐金五百两,宅邸一座”——他出列谢恩,磕了头,退回队列里。沈辞归侧头看了他一眼,他也在看她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然后各自移开了目光。
凯旋仪式结束后,沈辞归骑马入城。
百姓夹道欢迎,从城门一直排到皇城,整条大街两侧挤满了人。有人往她马上抛花,花瓣落在马头上,马打了个响鼻,甩了甩脑袋。有人往她怀里塞东西——鸡蛋、馒头、荷包、手帕,什么东西都有。沈辞归接不住,东西掉在地上,被后面的人踩了。
“镇南王千岁!”这个喊声最大,从街头传到街尾。
沈辞归在马背上抱拳,从左抱到右,从右抱到左。胳膊酸了,但她没放下来。
人群里,青萝抱着念安挤在最前面。念安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小棉袄,头上换了两个新头绳,红色的,系成蝴蝶结。她长大了不少,脸上有了点婴儿肥,眼睛更亮了,看人的时候乌溜溜的。
念安看见了沈辞归。
“娘!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嘈杂的人群里,沈辞归听见了。
沈辞归勒住马,翻身下马。白马挡住了半条街,后面的队伍也停了,没有人催她,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她走到青萝面前,从青萝怀里接过念安。念安沉了不少,抱起来的时候沈辞归的手臂沉了一下,但她抱稳了。念安搂着她的脖子,把脸贴在她的银甲上,甲片凉凉的,硌得她皱了皱眉,但她没松手,反而搂得更紧了。
“娘,你回来了!”念安的声音闷闷的,从沈辞归的颈窝里传出来。
沈辞归笑了。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,是真正的、发自心底的笑,嘴角弯得很高,眼睛眯成了一条线。她把念安举高了些,亲了一口她的脸蛋。念安的脸蛋凉凉的,嫩嫩的,有股奶香味。
“娘答应过你,很快就回来。”
念安伸出小手,摸了摸沈辞归的脸。她的手指凉凉的,碰在沈辞归的脸颊上,像一片刚落的雪。摸完了,她把手指塞进自己嘴里,含了一下,又拿出来,又去摸沈辞归的脸。
青萝站在旁边,泪流了满脸,用手背擦着,擦不干,越擦越多。她吸了吸鼻子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,擤了擤鼻涕,擤完又哭。
顾长渊骑马过来,勒住缰绳,低头看着念安。念安看见他,愣了一瞬——分开太久了,她有点认不出了。她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:“爹爹?”
顾长渊的嘴角弯了一下。他弯腰,伸出手,把念安从沈辞归怀里接过来,抱在自己怀里。念安坐在马背上,两只手抓着他的衣领,低头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,不怕,还挥了挥手。
人群里有人喊:“顾将军!顾将军!”
念安听见了,也跟着喊:“爹爹!爹爹!”
顾长渊的耳朵尖红了。
沈辞归看着他的耳朵尖,没笑,但她把手伸过去,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,反手握住了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,念安坐在他们中间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看不懂,但她笑了,露出那几颗小米牙,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滴在顾长渊的手背上。
队伍重新开拔。沈辞归没有骑马,抱着念安走在队伍前面。念安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串糖葫芦——不知道是谁塞给她的,也可能是她自己拿的。她啃了一口,酸得眯起了眼睛,但没吐出来,又啃了一口,酸得打了个哆嗦,还在啃。
沈辞归低头看着她,嘴角弯着。她伸出手,把念安嘴角的糖渣擦了。念安仰起头看着她,把糖葫芦举到她嘴边,含混不清地说:“娘,吃。”
沈辞归咬了一颗,山楂酸得她牙软,但她嚼了,咽了。
人群渐渐散了,队伍也各自归位。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头顶,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明晃晃的。沈辞归抱着念安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,身后跟着顾长渊,三个人一道一影子,念安的糖葫芦吃完了,竹签子还攥在手里,舍不得扔。
她回头对顾长渊说了一句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