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菜市口。
天没亮的时候,刑场周围就已经站满了人。来得最早的是城外的一个老农,昨夜里赶了三十里路,带着干粮和水壶,在刑场边上铺了一块油布,全家五口人坐在上面等。他身边坐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,手里拿着一本簿子,说要记下今天的一切,留给后人看。更远处,茶楼的窗户里探出密密麻麻的脑袋,二楼三楼的位置在前一天就被预订一空,价格炒到了平常的十倍。
辰时三刻,囚车从刑部大牢出发,沿着西长安街往菜市口走。沿途站满了围观的百姓,两边的店铺关了门,门板后面也有人在看,从门缝里往外瞧。摄政王站在囚车里,靠在木栅栏上,头发散着,灰白色的发丝在晨风里飘。他的囚服还是那件灰白色的,右肩的裂口用麻绳缝了几针,针脚歪歪扭扭的,缝得很糙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半闭着,像是还没睡醒。
有人往囚车上扔东西。烂菜叶子、臭鸡蛋、破鞋、石头。石头砸在木栅栏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弹回来,掉在地上。摄政王没有躲,也没有睁眼。一块石头砸在他额角上,血淌了下来,顺着鼻梁往下流,流到嘴角,他没擦,也没动。
囚车到了菜市口,刑台已经搭好了。台子是木头的,高三尺,宽两丈,台面铺了一层黄土,说是为了吸血的。台中央立着一根柱子,柱子是铁的,漆成黑色,上面挂着几副铁链和绳子。刽子手站在台边,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,姓蔡,干这行三十多年了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来上工的。他的工具箱打开着,里面摆着三把刀——一把大的,剔骨用的;一把中的,割肉用的;一把小的,最后刺心用的。三把刀在晨光下闪着寒光,刀面上映着刑场周围黑压压的人群。
摄政王被押上刑台。他的腿彻底软了,走不动,两个禁军架着他上去的。他被绑在柱子上,铁链勒住胸口、腰、腿,扣得很紧,勒得他的脸都变了形。刽子手走到他面前,伸手把他散落的头发拢到后面,露出整张脸——灰白色的,颧骨凸出,眼窝深陷,额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血滴在地上,渗进黄土里。
监斩官看了看日晷,时辰到了,扔下朱签。
刽子手拿起那把中等的刀,刀背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,火星子溅出来,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他走到摄政王面前,正要动手,摄政王突然抬起头,看着台下的百姓。他的眼睛半闭着变成了圆睁,嘴角往上弯,弯得很高,露出嘴里残缺不全的牙齿。他笑了,笑得很用力,额角的青筋暴起来,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嘶哑、尖锐,像指甲刮过铁锅。
“你们以为杀了我,天下就太平了吗?”他的声音很大,大到刑场边上的人都听见了,“你们等着吧!大梁的江山,迟早——”
没说完。
刽子手的刀落下,第一刀切在右肩上,不是致命的位置,是让人清醒的。刀锋切开皮肉,血涌出来,不是喷的,是流的,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黄土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摄政王的声音变成了一声闷哼,笑声停了,嘴角还弯着,但已经不是笑了,是疼到极致的时候肌肉的痉挛。
远处,茶楼上。
沈辞归站在二楼的窗前,看着刑台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素服,头上没有珠翠,只用一根银簪束着发。手里攥着一块帕子,是淑妃送的那块,兰花已经洗得看不清了,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墨色。顾长渊站在她身边,一只手按着窗框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他没有看刑台,他在看沈辞归。
刑场上,刽子手一刀一刀地割。围观的百姓在数,每割一刀就喊一个数字,声音从人群中爆发出来,震耳欲聋。有人在叫好,有人在骂,有人在哭。有一个人跪在地上磕头,磕得很重,额头磕在石板上,磕破了皮,血流了一脸。
沈辞归没有看那些。她的灵犀之眼没有开启,她不想看得太清楚。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,看着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人影从剧烈挣扎到渐渐不动,从不断扭动到偶尔抽搐。她攥着帕子的手指越来越紧,指节泛白,帕子被攥得皱成一团。
顾长渊把一只手搭在她肩上。手的重量不重,但暖。她没有动,也没有看他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巨大的欢呼——“一千刀到了!”欢呼声像暴风一样席卷了刑场,有人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有人喝酒,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。刽子手停了手,放下中等的刀,拿起那把小的,走到摄政王面前。
摄政王已经不动了。他的头低着,下巴抵着胸口,全身的囚服都被血浸透了,滴滴答答往下滴血。刽子手看了一眼监斩官,监斩官点了点头。刽子手把刀尖对准摄政王的心口,刺了进去。
摄政王的身体弹了一下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然后又不动了。
监斩官站起来,喊了一声:“验明正身,伏诛!”
刽子手把刀拔出来,在台面的黄土上蹭了蹭,擦掉血,放回工具箱里。他摘下腰间的抹布,擦了擦手,退到一边去了。
沈辞归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不是嚎啕大哭,甚至没有声音。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她攥紧的帕子上。她没有擦,没有挡,就那么让眼泪流着。她看着刑台上那具已经不会再动的尸体,看着他被解下来、被拖走,拖着一条长长的血迹,从刑台上拖到台下,从台下拖到囚车上。
她想哭出声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张着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顾长渊的手从她肩上移到她手上,把她的手从窗框上掰开,握在手心里。他的手很暖,手指粗糙,虎口有磨出来的老茧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握着她的手,没有松开。
沈辞归终于哭出了声。声音不大,闷闷的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。她弯下腰,额头抵着窗框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得浑身发抖。顾长渊的另一只手放在她后背上,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拍着,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。
哭了一会儿,她直起身,用那块帕子擦了擦脸。帕子上的兰花被眼泪洇湿了,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色,分不清哪是花瓣哪是叶子。她把帕子叠好,塞进袖子里,深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
“父亲,母亲,你们的仇,女儿报了。你们在天上看到了吗?”她轻声说,声音沙哑,但很清晰。说完这句话,她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。天很蓝,蓝得不像是冬天的天,云很白,白得像新弹的棉花,一朵一朵地飘着,慢慢地,懒洋洋的。
百姓渐渐散了。有人走的时候还在议论,“那最后一刀真准”“一千刀,一刀没少”“活该”之类的话随风飘来,又随风飘走了。茶楼里的人也在往外走,楼梯上挤成一团,有人在催“快点快点”,有人喊“别挤别挤”。
沈辞归还站在窗前,看着刑场。刑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只剩几个差役在收拾东西,把台子上的黄土铲走,把柱子上的铁链解下来。黄土被血浸透了,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,像一幅没画完的画。一只野狗从巷子里跑出来,跑到刑台边上,闻了闻地上的血迹,被人嘘了一声,夹着尾巴跑了。
顾长渊还握着她的手。
“结束了。”沈辞归说。
“是的。结束了。”顾长渊说。
沈辞归转过身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头也红红的,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。她看着顾长渊,看着他的眼睛、他的眉毛、他嘴角那条刀疤。看了很久,久到顾长渊以为她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。
她什么也没说。
她的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,转身往楼梯口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低头看见窗台上有一小截烧过的烛芯,不知道是昨晚谁点的蜡烛留下来的,烛芯的顶端焦黑,还带着一小块凝固的蜡油。她用指甲把烛芯弹掉,弹了两下没弹掉,用指甲掐住,拔了出来,烛芯落在窗台上,她又用指头拨了一下,才拨到地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