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政王伏诛的当天夜里，慈宁宫的太监来传话，说太后召见。沈辞归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，把那块哭湿了的帕子换成了另一块，跟着太监穿过御花园的回廊，到了慈宁宫门口。顾长渊跟在她身后，不是太后召他，是他自己要来的，沈辞归没拦，太监也没拦。
慈宁宫的门关着，门口的宫女被打发到了廊下站着。沈辞归推门进去，屋里点着七八根蜡烛，亮得有些刺眼。太后坐在软榻上，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常服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用一根白玉簪束着。她比沈辞归出征前又瘦了一些，脸上的皱纹更深了，但眼睛很亮，亮得不像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。
“把门关上。”太后说。
沈辞归转身关上门，顾长渊站在门边，背靠着门板，双手抱胸。太后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让他出去。
“辞归，过来坐。”
沈辞归走过去，坐在太后脚边的绣墩上。太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，手指从额头滑到耳后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摸完了，把手收回去，放在膝盖上，两只手叠在一起，手指微微蜷着。
“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。”太后的声音不高，但很稳，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要说出口的话，“经文不是你母亲编写的，是我。”
沈辞归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。
“那些工艺技法，那些兵法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，全是我从皇宫秘库里抄录的。你爹年轻的时候喜欢读书，我跟着他一起读，读到好的就抄下来。抄了十几年，攒了一大箱子。”太后的目光从沈辞归脸上移开，落在窗外的黑暗中，“后来你爹出事了，我知道下一个就是我，我不能再留在京城了。临走之前，我把那些经文整理好，装在一个匣子里，让人送给你母亲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沈辞归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因为我知道，你母亲怀的是女儿。”太后转回头，看着沈辞归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愧疚，又像是骄傲，“经文里的谶语，不是随便写的。是我写的。我在经文里藏了一段话——‘镇南王之后，当有女子，承天命，开灵眼，除奸佞，复王室。’我写这段话的时候，不知道你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，但我赌了。我赌你是那个被选中的人。”
沈辞归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说出话来。
太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，青布的面，针脚很粗，缝得不规整。她打开布包，里面是一块玉佩——跟沈辞归手里那块一模一样，也是叶子形状，也是白底青绿，只是上面的符文不同。她把玉佩递给沈辞归。“这是开启灵犀之眼的法器。你手里那块，是修炼用的。这块，是开启用的。”
沈辞归接过玉佩，握在手心里。玉佩凉凉的，符文凹凸不平，摸着像是刻进去的。她的灵犀之眼微微跳动了一下，不是她主动开的，是感受到了同源的气息。
“灵犀之眼，是我为你开启的。”太后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声音有些发抖，但她咬着牙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，“你重生——你在马车底下命悬一线的那一刻，我用上古秘法激活了你的能力。那些经文里的心法，那些修炼的方法，都是配套的。没有秘法开启，你背再多经文也没用。”
沈辞归的眼泪又涌上来了。她没有擦，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为此，我折寿了十年。”太后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语气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，“我在太湖西山等了你二十年，等的是一个机会。等你长大，等你遇到生死关头，等你需要这双眼睛的那一天。沈辞归的哭声终于没忍住，她捂住了嘴，肩膀剧烈地抖动，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，滴在太后的膝盖上。太后没有安慰她，没有说“别哭了”，就那么看着她哭，看着她把自己捂在掌心里的那张脸哭得一塌糊涂。
太后继续说，声音还是那么平静，但眼眶也红了。“我做这一切，就是为了让你亲手为你的父亲报仇。摄政王害死了我的儿子，我要让他死在我孙女的手里。我要让他知道，赵家的人不是好欺负的。我要让他死的时候，眼睛瞪着，嘴巴张着，到死都不相信，他居然栽在一个女人手里。”
太后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，像是冰面上出现的缝隙，从中心向四周扩散。“辞归，你会怪我吗？怪我利用你，怪我拿你当棋子，怪我折了自己的寿也要把你推到这条路上？”
沈辞归摇了摇头。她把手从嘴上拿开，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，鼻头红红的，眼睛肿了。她看着太后，看着这个六十七岁的老人，看着她脸上的皱纹、花白的头发、干瘦的手指。
“祖母，我不会怪您。您做的一切，都是为了我父亲。”
太后听完这句话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哭了二十年的第一次，哭得不像一个太后，不像一个长辈，像一个终于等到了答案的孩子。她伸出手，沈辞归也伸出手，两个人抱在了一起。沈辞归的脸埋在太后的肩窝里，太后的下巴抵着沈辞归的头顶，两个人哭得浑身发抖，哭得整个慈宁宫都听得见。
顾长渊站在门边，背靠着门板。他没有上前，没有劝，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眶红了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他把头转向一边，看着墙上那幅百鸟朝凤的画，画上的凤凰在烛光里忽明忽暗，像是活的。
太后哭了一会儿，先收了声。她从袖子里掏出帕子，擦了擦自己的脸，又擦了擦沈辞归的脸。帕子是白色的，绣着一朵梅花，梅花被泪水和鼻涕糊得不成样子，她看了看，笑了一下，把帕子叠好，塞回袖子里。
“好了，不哭了。”太后的声音还有些哑，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沈辞归抬起头，看着太后。太后的眼睛还是红的，但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。她看着沈辞归，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沈辞归以为她忘记了要说什么。
“还有一个秘密。”太后说。沈辞归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