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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2章 太后的真相(二)

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2323 2026-05-06 18:19:15

烛火烧了半夜,蜡油在烛台上堆了好几层,有的已经凝固了,有的还在往下淌。太后拉着沈辞归的手,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,不是坐在绣墩上,是坐到软榻上,挨着自己。沈辞归坐过去,太后伸手把她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,动作很慢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太后的声音已经平静了,但眼眶还红着,“你父亲当年,其实有机会当皇帝。”

沈辞归的手猛地攥紧了太后的衣角。“什么?”

“先帝临终前,曾想传位给你父亲。”太后说这句话的时候,目光没有看沈辞归,而是看着那排蜡烛,看着烛火一跳一跳的,“他觉得自己儿子年纪太小,摄政王心术不正,朝中无人能制衡。他想来想去,觉得最合适的人选,是你父亲。”

沈辞归的脑子里嗡了一声。她想起父亲在梅花庵留下的那枚虎符,想起经文里那些精妙的兵法,想起刘正提到镇南王时的语气。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一个忠臣,一个被冤死的王爷。她不知道,父亲曾经离那个位置那么近。

先帝驾崩那天的情形,太后没有亲眼看见,但她从镇南王嘴里听到过。那天是个阴天,先帝躺在寝殿的龙床上,脸色蜡黄,嘴唇发紫,进气多出气少。太医跪了一地,没有人敢说话。摄政王站在床边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先帝伸出手,抓住了镇南王的手腕,力道大得出奇,一个快要死的人,不该有那么大的力气。

“景渊。”先帝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朕不行了。太子年幼,你……”他喘了一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,“你来当这个皇帝。”

镇南王跪在床前,浑身一震。他抬起头,看着先帝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,没有客气,是真真切切的托付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先帝的手已经从他手腕上滑了下去,搭在床沿上,手指还在微微动。

“皇兄。”镇南王的声音很低,但很稳,“您的儿子才是正统。太子是您的骨肉,是大梁的储君。臣弟不会觊觎皇位,臣弟会辅佐太子,保护他,教他读书,教他治国,等他亲政的那一天。”

先帝看着他,看了很久,闭上了眼睛。那一闭,就再也没睁开。

太后说完这些,沉默了很久。沈辞归坐在她身边,一动不动。顾长渊靠在门板上,低下了头,看不清表情。

“你父亲拒绝了皇位。”太后的声音有些哑,“他放弃了天下,却换来了杀身之祸。摄政王怕他威胁自己的地位,怕那些老臣们哪天想起来,觉得镇南王比摄政王更适合当摄政。所以他先下手为强,陷害你父亲谋反,把他杀了。”

沈辞归的拳头握紧了,指甲嵌进掌心里,掐出几道血印。她没有哭,眼泪已经流干了。

“如果当初你父亲接受了皇位,这一切都不会发生。”太后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他当了皇帝,摄政王就是臣子,毒药轮不到他下,谋反的罪名扣不到他头上。你母亲不会死,你不会流落街头,不会被人叫‘不祥之物’,不会被人打,不会被人骂。你会像一个真正的公主一样长大,住在皇宫里,穿最好的衣裳,吃最好的东西,有最好的师傅教你读书写字。”

她转过头,看着沈辞归,目光里有心疼,有愧疚,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
“你恨他吗?恨他当年做了那个决定,害得你受了这么多苦?”

沈辞归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太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,久到蜡烛又烧了一截,烛火晃了两晃。

“不恨。”沈辞归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父亲的选择没有错。错的是摄政王,是那些贪得无厌的人。太后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但这次她没有擦,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流进嘴角里。她伸手把沈辞归揽进怀里,抱得很紧,紧到沈辞归的骨头都在响。

“你比你父亲通透。”太后的声音闷闷的,从沈辞归的头发里传出来,“你父亲要是能像你这么想,当年也不会把自己逼成那样。”

沈辞归被太后抱着,下巴搁在太后的肩膀上,看着墙上的影子。两个人的影子被烛光投在墙上,黑乎乎的,像两棵树,一棵老树,一棵小树,根缠在一起,枝也缠在一起,分不清哪棵是老树哪棵是小树。

太后松开她,从袖子里掏出那块被眼泪和鼻涕糊得不成样子的帕子,看了看,无奈地笑了笑,塞回去,又掏出另一块。这块是新的,白绢的,角上绣着一朵兰花,针脚细密,一看就是宫里绣娘的手艺。她擦了擦脸,又把帕子递给了沈辞归。沈辞归接过去,擦了擦自己的脸。帕子上有股淡淡的檀香味,是慈宁宫里熏的香。

“祖母。”沈辞归把帕子叠好,放在膝盖上,“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?”

太后看着她,看了很久,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眉毛,从眉毛移到鼻梁,从鼻梁移到嘴唇,像是在看一件再也见不到的珍贵东西。

“没了。”太后说,“该说的都说了。不该说的,等该说的时候再说。”

沈辞归听出了这句话里的玄机,但没有追问。她站起来,弯腰在太后的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太后的额头凉凉的,皮肤松弛,皱纹很深,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皱纹的纹路。

“祖母,早点睡。”沈辞归说完,转身往门口走。顾长渊从门板上直起身,拉开门闩,把门推开。夜风从外面灌进来,吹得烛火东倒西歪,有几根灭了,冒出一缕青烟。

沈辞归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。“祖母,不管您瞒了我多少事,您永远是我的祖母。”

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笑意,也带着泪意。“知道了,快走吧,再不回去念安该醒了。”

门关上了。沈辞归和顾长渊走在回廊里,月光从头顶的雕花窗棂漏下来,碎碎的,落在青砖地上,像一地的碎银子。顾长渊走在她左边,步子不快不慢,跟她同步。

“你不问她还有什么没说?”顾长渊开口了。

“问了也不会说。”沈辞归看着前方,声音很平静,“祖母想说的时候,自然会说的。”

两个人走出慈宁宫,穿过御花园,往宫门的方向走。经过御花园门口的时候,沈辞归停了下来,看着园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,像是要把天戳个窟窿。树下的石凳上落了一层灰,不知道多久没人坐了。

“你说,我爹当年要是当了皇帝,现在会是什么样?”沈辞归问。

顾长渊想了想。“你要是公主,我就不会在青鸾阁遇见你了。你会在皇宫里锦衣玉食,嫁一个门当户对的驸马,过一辈子安稳日子。不会受伤,不会流血,不会大冬天跑到北疆去打仗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但我也不会认识你。”

沈辞归看着他,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,轮廓分明。她伸出手,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,转身继续走了。顾长渊跟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,她的脊背挺得很直,肩膀却很瘦,银甲下面的身体比出征前瘦了不少。

宫门外,马车在等着。小周坐在车夫的位置上,靠着车帮打瞌睡,口水流了一领口。顾长渊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,他猛地惊醒,差点从车上摔下来,看见是顾长渊,咧嘴笑了笑,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角。

沈辞归上了马车,坐在车厢里,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,在月光下看了看。玉佩上的符文在月光的照射下微微泛光,像是活的,像一条条小鱼在水里游。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灵犀之眼没有开启,她只是累了,想闭一会儿。

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,咕噜咕噜地响。车厢里很暗,只有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,在车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。车帘的挂钩脱了,车帘晃来晃去,那条白线也跟着晃,一会儿在左边,一会儿在右边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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