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政王余党清剿完的第五天,太后又召沈辞归去了慈宁宫。这回不是夜里,是午后,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在金砖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。太后坐在软榻上,面前放着一个紫檀木匣子,匣子打开着,里面铺着明黄色的绸布,绸布上放着的正是那本经文——不是沈辞归手里那本,是另一本,蓝绢封面,比沈辞归那本厚了将近一倍。太后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摸着,像在摸一个孩子的脸。
“经文还有最后一页。”太后抬起头,看着沈辞归,“不是翻过去的那一页,是藏在封皮夹层里的那一页。你之前拿到的,是普通版本。这一本,才是全本。你爹当年抄了两套,一套留给你母亲,一套留给我。你母亲那套只有经文,没有最后一页。我这套有。”
沈辞归接过木匣,把经文取出来。书比想象的重,封皮是硬的,摸上去像是木板外面包了一层绢布。她翻开第一页,字迹跟她手里那本一模一样,是她父亲的笔迹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,连墨色都差不多。她快速往后翻,经文的内容也差不多——织造、酿酒、冶铁、烧瓷,全是那些工艺技法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纸是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“用灵犀之眼看。”太后的声音很轻。
沈辞归闭上眼睛,再睁开的时候,灵犀之眼已经开启了。她凝视着那页空白的纸,一开始什么也没看见,只有纸张本身的纹理,细细的,像人的指纹。她加大了感知的深度,眼睛开始发热,眼球像是被两团火包住了,但她没有收,继续看。纸上开始浮现字迹,不是墨写的,是银粉,在纸张的纤维之间若隐若现,像是有人在纸浆还没有干的时候就把银粉掺了进去,等纸干了,银粉就藏在纤维里,肉眼看不见,只有灵犀之眼才能让它发光。
字迹越来越清晰,是一首诗。
“金銮殿中藏,龙椅之下埋。先帝一口血,真相万古开。”
沈辞归把这四句诗反复读了几遍,抬头看着太后。“这说的是皇宫,龙椅下面藏着东西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,从沈辞归手里接过经文,看着那页浮现出字迹的纸,目光悠悠的。“先帝临终前,在龙椅下面埋了一个铁盒,里面有一份血诏。他写血诏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。”
沈辞归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“血诏上写着什么?”
太后没有直接回答。她把经文合上,放回木匣里,盖上盖子,推到桌角。她看着窗外的阳光,阳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,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。
“先帝临终前,想传位给你父亲。”太后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怕被窗外的人听见,“他在血诏里写得很清楚——‘朕之皇位,传于皇弟景渊。太子年幼,难当大任。摄政王心术不正,不可托付。景渊忠厚仁德,可承大统。’”
沈辞归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她知道父亲有机会当皇帝,但她不知道先帝还留下了血诏。这份血诏一旦现世,整个大梁的江山都会震动——先帝的遗诏,比任何圣旨都重,重到可以推翻已经坐了二十一年龙椅的那个人。
“你父亲拒绝了。”太后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他跪在先帝床前,说‘皇兄,您的儿子才是正统。臣弟不会觊觎皇位,臣弟会辅佐太子。’他把血诏藏在了龙椅下面,没有交给任何人。他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。”她顿了一下,声音冷了下去,“但摄政王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。他知道先帝曾经想传位给你父亲,他知道有血诏存在,但他不知道血诏藏在哪里。他怕你父亲哪天把血诏拿出来,他的地位就不保了。所以,他先下手为强。”
沈辞归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的愤怒,像是烧开了的水顶开了锅盖,热气腾腾地往外冒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气又压了回去,手指稳了。
“血诏还在龙椅下面?”她问。
“在。”太后说,“先帝亲手埋的,除了我,没有人知道。”
沈辞归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冬天的风灌进来,冷得她打了个哆嗦,但她没有关窗。远处的皇宫在阳光下闪着金光,太和殿的屋顶最高,琉璃瓦一片一片的,像鱼鳞。她看着那座大殿,看着殿里那把龙椅。那把椅子她见过很多次,每次上朝的时候都站在那里,仰着脸看着那把椅子,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。她从来没有想过,那把椅子下面,埋着她父亲拒绝过的江山。
她转过身,看着太后。“我要去取出血诏。”
太后看着她,目光里有担忧,也有欣慰。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我要让先帝的遗愿重见天日。”沈辞归的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,“不是为了推翻现在的天子,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,我父亲不是谋反的逆贼,他是先帝亲口指定的继承人。他没有接受,但他不应该背着谋反的罪名死了二十一年。”
太后沉默了很久。她看着沈辞归,看着她的眼睛、她的眉毛、她嘴角的弧度。那双眼睛跟她爹一模一样,那种坚定的、不容置疑的神情,也跟她爹一模一样。她想起二十一年前,镇南王跪在先帝床前,也是这种眼神——不是倔强,是一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且不会后悔的平静。
“天子会同意吗?”太后问。
沈辞归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,看着窗外的皇宫。太和殿的屋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,琉璃瓦一片一片的,像鱼鳞。风从窗户灌进来,把她的头发吹散了,她没有拢,就那么散着。
“他必须同意。”沈辞归说,声音很轻,但太后听见了。
太后站起来,走到沈辞归身后,伸手把她被风吹散的头发拢了拢。她的手指很凉,动作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梳一缕看不见的丝线。拢完了,她把沈辞归的头发别到耳后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去吧。”太后说,“不管结果如何,祖母都站在你这边。”
沈辞归转过身,看着太后,想说什么,但喉咙堵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太后的手,太后的手很瘦,骨节粗大,皮肤松弛,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把枯枝。但她握得很紧,紧到太后的手指都变形了,太后没有抽手,就那么让她握着。
窗外,一只乌鸦落在树枝上,叫了两声,声音嘶哑,在冬天的风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它叫完就飞走了,翅膀扑棱了两下,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。
沈辞归松开太后的手,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祖母,不管血诏里写的是什么,不管先帝的遗愿是什么,天子现在坐在那把椅子上,他就是皇帝。”她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,有些远,但很清楚,“我不会用血诏去推翻他。但我要让天下人知道真相。”
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笑意,也带着泪意。“知道了,去吧。”
沈辞归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银甲上的划痕在光线里一道一道的,像她走过的那些路,弯弯曲曲的,但每一条都通到了该到的地方。她沿着回廊往宫门走,经过御花园的时候,看见一个老太监在扫落叶,扫帚一下一下地刮着青砖地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老太监抬起头,看见她,弯了弯腰,继续扫。落叶被扫成一堆一堆的,风一吹就又散了,他不急,散了就重新扫,一遍一遍的,像是这件事永远做不完。
顾长渊在宫门口等她。他靠在马车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,书皮是蓝色的,没有字,看不出是什么书。他看得很认真,眉头微微皱着,嘴角抿着,沈辞归走到他面前了他才抬起头,把书合上,塞进袖子里。
“谈完了?”
“谈完了。”沈辞归上了马车,坐下来,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玉佩,握在手心里,玉佩凉凉的,符文凹凸不平,摸着硌手。顾长渊坐在她对面,没有问她谈了什么,也没有问她接下来要做什么,就那么坐着,看着车帘外面的街景。
马车拐进镇南王府所在的巷子时,沈辞归掀开车帘,看见了巷口那棵老槐树。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树杈上架着一个鸟窝,鸟窝是空的,不知道里面的鸟是飞走了还是被人掏了。她把车帘放下,低下头,看见自己靴尖沾了一片枯叶,薄薄的,褐色的,叶脉清晰得像一张网。
她用靴尖把枯叶拨到一边,枯叶飘了一下,落在车板上,翻了个面,露出底下发白的叶背。风从车帘缝隙灌进来,把枯叶吹到了车厢角落,卡在坐垫和车壁之间的缝隙里,不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