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沈辞归入宫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御书房的灯还亮着,窗户纸上映出天子伏案批折子的影子,朱砂笔一起一落的,像一个人在不停地点头。太监进去通报,天子说“进来”,声音里带着疲惫,但听见是沈辞归,那两个字后面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期待。
沈辞归推门进去,天子从折子后面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放下朱砂笔,揉了揉手腕。“这么晚了,出什么事了?”御书房里熏着龙涎香,味道浓得有些发甜,沈辞归的喉咙痒了一下,忍住了没咳。顾长渊站在殿外,背靠着柱子,手按着剑柄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松树,松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。
沈辞归没有坐。她走到御案前,站定,看着天子龙袍上绣着的五爪金龙,烛光在金线上跳动,像一条活的龙在衣服上游走。
“陛下,有一件事,臣女必须告诉您。”
天子放下手里的折子,靠在椅背上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眼下有青黑的阴影,朱砂笔的红色沾在食指上,没有擦干净,像是批了一整天的折子还没来得及洗手。
“关于先帝的遗愿。”沈辞归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先帝临终前,曾经想传位给镇南王,也就是臣女的父亲。”
御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。天子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,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了,指节泛白,龙涎香的白烟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升着,模糊了他一半的脸。
沈辞归继续说,没有停顿,没有犹豫,因为她知道如果现在停下来,她可能就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了。“先帝觉得太子年幼,摄政王心术不正,朝中无人能制衡。他想来想去,觉得最合适的人选,是我父亲。他在龙椅下面埋了一个铁盒,里面有一份血诏,写着传位给我父亲。”
天子站了起来。椅子往后一推,腿在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他绕过御案,走到沈辞归面前,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到沈辞归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,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味道底下那一丝淡淡的药味——他最近在喝安神的汤药,太医院开的。
“你是说,父皇原本想传位给你父亲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沙哑的,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掐住了。
“是。”沈辞归没有躲他的目光,“但你父亲拒绝了。他跪在先帝床前,说‘皇兄,您的儿子才是正统。臣弟不会觊觎皇位,臣弟会辅佐太子,保护他。’他选择了忠诚,选择了大义。”
天子的眼眶红了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沈辞归,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江山万里图。图上画着大梁的山川河流,黄河、长江、泰山、华山,用青绿设色,金线勾边,气势恢宏。他的影子投在图上,把黄河拦腰截断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所以,朕的皇位,本该是你父亲的。”天子的声音从背影里传出来,闷闷的,像是隔着一堵墙。
沈辞归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龙袍上那条五爪金龙从肩膀蜿蜒到腰际,张牙舞爪的,但此刻看着有些滑稽,像一条被钉在墙上的蛇。“陛下,我父亲从来没有想过要当皇帝。他只想做一个忠臣。他拒绝了皇位,选择了辅佐您。这是他自己做的选择,没有人强迫他。”
天子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有震惊,有痛苦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下来的那种失重感,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,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。他看着沈辞归,看了几息,然后走到她面前。
“那份血诏在哪里?”
沈辞归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天子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在翻涌,像一锅烧开的水,水泡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,又破掉。
“在龙椅下面的密室里。陛下,您愿意去看吗?”
天子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很深,像是要把这屋里的龙涎香全吸进肺里。他点了点头,只说了一个字:“带朕去。”
太和殿在夜里像一座坟墓。殿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月光,朦朦胧胧的,把殿里的柱子照得半明半暗。值夜的太监蹲在角落里打瞌睡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天子和沈辞归走进来,吓得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天子摆了摆手,太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,殿门关上了。
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两个人。沈辞归走在前面,脚步很轻,靴子踩在金砖上,声音小得像猫走路。天子走在后面,步子比平时慢,每走一步都像在掂量什么。龙椅在大殿最深处,高高在上,下面的台阶有九级,每一级都铺着明黄色的地毯,地毯上的金线在月光下闪着微光。
沈辞归走上台阶,站在龙椅前面。她没有坐,她从来没有坐过那把椅子,以后也不会坐。她蹲下来,把手放在龙椅正下方的金砖上,灵犀之眼全力开启。
她看见二十一年前,先帝跪在这里,亲手把铁盒放进地下的暗格。先帝的手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病,他的手已经握不住东西了,铁盒从他手里滑了一次,掉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捡起来,用膝盖顶着盒底,一只手扶着盒盖,另一只手把它塞进了暗格里。做完这一切,他撑着龙椅的扶手站起来,喘了好几口气,靠在那里站了很久才走。
沈辞归的手指在金砖上移动,摸到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。缝隙很细,细到肉眼根本看不见,但灵犀之眼能感知到——砖底的机关是一块活板,按下就能弹开。她用力按了一下,没有反应,又按了一下,还是没有反应。她换了个角度,用掌根压住砖面的正中央,身体前倾,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。
金砖无声无息地弹了起来,露出底下一个黑洞洞的方孔。孔不大,一尺见方,深不见底,一股霉味从里面涌出来,带着二十一年尘封的气息。沈辞归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吹了两下,点亮,火光在洞口晃了晃,照出一截石阶,弯弯曲曲地往下延伸,消失在黑暗中。
天子站在她身后,呼吸急促了一些,但还是没有说话。沈辞归站起身,看着他,月光从殿门的缝隙里透进来,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半张脸照得惨白。“陛下,血诏就在下面。”
天子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方孔,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,沈辞归以为他要扶什么,但他只是把手缩回袖子里,握成了拳头。
“下去。”
沈辞归先下了石阶,火折子的光照着脚下的路,石阶很陡,每一级都很窄,她走得很慢,一只手举着火折子,另一只手扶着墙壁。墙是石头的,冰凉粗糙,指腹摸上去能感觉到凿痕,一道一道的,是当年修密室的时候留下的。天子跟在后面,脚步声比她重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怕踩空了。
石阶不长,走了十几级就到了底。密室很小,只有一丈见方,四壁是石头,没有窗户,空气又潮又闷,霉味混着尘土味,呛得沈辞归咳了两声。密室正中央放着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个铁盒,铁盒不大,一尺长,半尺宽,表面已经生了厚厚的锈,红褐色的,像干了的血。
沈辞归停下来了。她看着那个铁盒,灵犀之眼感知到了里面的东西——一封信,发黄的纸,暗红色的字迹。那些字是用血写的,不是朱砂,是人血,先帝的最后一滴血。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,她没有擦,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铁盒,像是看着二十一年前那个快要死的人。
天子从她身后走上来,走到石桌前,低头看着那个生了锈的铁盒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手指也在发抖,但他伸出手,把铁盒从石桌上拿了起来,铁盒沉甸甸的,锈迹蹭在他手上,蹭得满手都是铁锈色。
“陛下。”沈辞归的声音有些哑,“血诏上的字,是先帝用血写的。”
天子的手猛地一抖,铁盒差点掉在地上。他稳住了,把铁盒捧在手里,低着头,看着那些锈迹,看着那些干涸了的血的颜色。他张开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,只有呼吸声在狭小的密室里回荡。
沈辞归看着他,看着他的手在抖,看着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看着他的嘴唇在无声地动着,像是在念经,又像是在喊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。
她把手里的火折子举高了些,光照亮了天子的脸。那张脸上的表情,她这辈子都不会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