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镇南王府,天刚蒙蒙亮,后花园里就响起了剑风破空的声音。顾长渊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褐,手里提着剑,在院子中央练一套剑法。剑走如龙,剑风扫过,把地上落了一夜的枯叶卷起来,在空中翻几转才落下。他的剑法比几年前更慢了,不是慢,是稳,每一招都留有余地,不像当年在青鸾阁的时候那么狠辣,但更让人看不透。
念安蹲在台阶上,双手托着腮,看得入迷。她已经两岁多了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棉袄,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,红色的头绳在晨风里飘。她手里攥着一把木剑,是她爹给她削的,剑柄上缠着红绳,剑身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念安”。顾长渊刻了一整夜,刻完手指上全是血泡,念安抱着木剑不肯撒手,连睡觉都放在枕头旁边。
顾长渊收剑入鞘,转过身,看见念安蹲在台阶上,歪着脑袋看他。她的眼睛跟他一样,又黑又亮,看人的时候像两颗黑葡萄。
“爹,你刚才那招好厉害!”念安站起来,举起手里的木剑,比划了两下,动作歪歪扭扭的,但架势有了几分样子了,剑尖指着天上的云,脚下站的弓步不够大,但重心是稳的。
顾长渊走过去,蹲下来,把念安的木剑扶正了些。“手腕要直,不要歪。剑不是刀,不能砍,要刺。”他握住念安的手,带着她比划了一下,木剑刺出去,剑尖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,念安咯咯笑起来,笑声清脆得像银铃。
“爹,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厉害!”
顾长渊的嘴角弯了一下,伸手把念安额前的碎发拨开。“你比你爹厉害多了。你爹两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。”念安不信,撅着嘴说:“你骗人。”顾长渊没解释,站起来,把剑插回腰间的剑鞘里,双手抱起念安,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。念安坐在他肩上,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,像骑马一样颠了两下,喊了一声“驾”。
沈辞归站在回廊的柱子后面,看着这一幕。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裳,头发还没有梳,散在肩上,脸上还带着昨夜没睡好的疲惫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念安发现了她,从顾长渊肩上伸出小手,喊了一声“娘”。顾长渊转过身看着她,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。
她没有走过去。
顾长渊把念安放下来,念安跑过去,抱住沈辞归的腿,仰着脸看她。“娘,爹刚才教我练剑了!你看!”她举起木剑,比划了一下,这次比刚才更歪了,但她自己觉得很好,笑得露出那几颗小米牙。沈辞归蹲下来,把念安抱起来,念安搂着她的脖子,手里的木剑戳在她的肩膀上,硌得她皱了皱眉,但没有躲。
吃早饭的时候,念安坐在沈辞归和顾长渊中间,手里拿着一个包子,啃得满嘴都是油。她啃了两口就不吃了,把包子掰开,馅儿抠出来,捏成一个小球,放在桌上滚来滚去。
“念安,好好吃饭。”沈辞归说。念安不理,继续滚那个馅儿球,滚到桌边掉了下去,落在青萝的脚边,青萝弯腰捡起来,扔进了垃圾桶。念安瘪了瘪嘴,想哭,但没哭出来,又拿起一个包子继续啃。
念安突然抬起头,看着顾长渊。“爹爹,你为什么还不娶娘亲?”
饭桌上安静了一瞬。沈辞归的筷子停在半空中,顾长渊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。念安看着两个人,眼睛乌溜溜的,等着回答。
顾长渊放下粥碗,蹲下来,跟念安平视。“因为娘亲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。爹爹等她。一年,两年,十年,爹爹都等。”
念安歪着脑袋想了想。“那我也等。”
沈辞归的筷子放下了。她看着念安,看着顾长渊,喉咙堵得厉害。她站起来,转身出了饭厅,走到后花园里,站在那棵栀子花旁边。栀子花的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枝条上的芽苞,芽苞很小,硬硬的,裹着一层褐色的鳞片,里面藏着来年春天的花。
顾长渊跟了出来,站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。沈辞归转过身,看着他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“让你等这么久,对不起。”
顾长渊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,笑得很轻。“我说过,我等你。一年,两年,十年,我都等。”
沈辞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伸手抹了一把,没抹干净,又抹了一把,还是没抹干净。顾长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——不是他的,是她的,那块绣着兰花的帕子,他洗过晾干了叠好了揣在袖子里。他递过去,沈辞归接过去,捂在脸上,闷闷地哭了一会儿,哭完了把帕子叠好,塞进自己袖子里。
“等我把所有事都安排好,我们就成亲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但很清楚。
顾长渊看着她,看了几息。“好。”
晚上,一家三口在院子里看星星。天空很干净,没有云,星星密密麻麻的,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。顾长渊坐在石凳上,念安骑在他肩上,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,仰着脸看天,嘴里数着星星。“一颗,两颗,三颗……”数到十几颗就乱了,又从一颗开始数。沈辞归坐在顾长渊旁边,肩膀靠着他的胳膊,手里拿着那块玉佩,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娘,那颗星星好亮!”念安指着天上一颗最亮的星。
沈辞归抬起头,看着那颗星星。“那是北极星,永远在最北方。晚上迷路了,找到它就能找到方向。”
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“娘,我长大也要像你一样厉害。”
沈辞归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“你比娘更厉害。”念安不信,从顾长渊肩上探下头来,看着沈辞归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沈辞归伸手捏了捏念安的鼻子,念安皱起鼻子躲开,搂着顾长渊的脖子咯咯笑。顾长渊伸手扶住念安的腰,怕她掉下来。他的手指粗粝粝的,但扶得很稳,念安的腰很细,他一只手就能握住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冬的凉意。沈辞归打了个寒颤,顾长渊把外衣脱下来,披在她肩上。外衣上有他的味道,铁锈味、皮革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。她裹紧了,把领口拢了拢,下巴缩进领子里。
念安在顾长渊肩上打起了哈欠,嘴张得老大,眼睛半睁半闭。沈辞归站起来,把念安从顾长渊肩上抱下来,念安趴在她怀里,脑袋搁在她肩膀上,眼睛闭上了,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“走吧,该睡了。”沈辞归抱着念安往屋里走。念安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,声音含混得像含着一口水。顾长渊跟在后面,把石凳上的木剑捡起来,剑柄上的红绳松了,他边走边重新系紧,系了一个结实的结。
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挂在树梢上,像一个被人咬了一口的饼。院子里那棵栀子花的枝条在月色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芽苞鼓鼓的,像是随时会裂开。沈辞归走到房门口,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顾长渊。月光照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皮肤照得白得透明。
“长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快了。再等等。”
顾长渊点了点头,把那把木剑挂在门框上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行渐远,拐过墙角,消失在后院的方向。沈辞归推开房门,走进去,把念安放在床上,盖上被子。念安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,屁股撅着,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。
沈辞归坐在床边,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帕子。帕子上绣着兰花,兰花已经洗得看不清了,只剩一团模糊的墨色。她把帕子叠好,塞回袖子里,站起来,吹灭了灯。
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,朦朦胧胧的,把屋里的家具照出模糊的轮廓。沈辞归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空。那颗北极星还挂在那里,很亮,不动,其他的星星都在动,只有它不动。
她低头看见窗台上有一小片剥落的漆皮,用手指拈起来看了看,漆皮很薄,半透明的,背面还沾着木头的纤维,她把漆皮放在掌心端详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吹掉,看着它飘落在月光里,打了两个旋,落在了青萝白天擦过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抹布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