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的第二天,顾长渊来找沈辞归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,没有束腰带,显得比平时松弛了许多,头发也没像往常那样扎得一丝不苟,散了几缕在额前。他在经文房门口站了一会儿,沈辞归在里面整理东西,把母亲留下的那些信一封一封地分类装匣,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。
“青鸾阁的事,我想跟你谈谈。”顾长渊靠在门框上,两只手插在袖子里。沈辞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放下手里的信,把匣子盖上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顾长渊走过去坐下,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,桌上堆着几摞信,挡住了半张脸。
“青鸾阁是镇南王旧部组建的组织。”顾长渊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当年你爹被害,他手下的那些人不甘心,凑在一起弄了这个地方。收集情报、保护旧部的后人、暗中盯着摄政王。你接手以后,青鸾阁彻底成了扳倒摄政王的刀。现在摄政王已经倒了,我想把青鸾阁转型。”
沈辞归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怎么转型?”
“青鸾阁有遍布全国的情报网,北到漠北,南到交趾,东到大海,西到西域。这些年来,这个情报网只做了一件事——扳倒摄政王。现在这件事做完了,这个情报网不能散,散了就太可惜了。”顾长渊顿了一下,“我想把它变成一个正规的情报机构,为朝廷所用。只做对国家有益的事,不参与江湖纷争,不替私人报仇,不替权贵打探隐私。由朝廷拨款,受朝廷监管,但保持独立运作。”
沈辞归沉默了一会儿。她从桌上拿起一封信——不是她母亲的信,是韩七写的,信上说青鸾阁在江南的几个据点最近被人盯上了,不是官府,是江湖上的人,不知道是想抢地盘还是想讹钱。她看完了,把信放回去。
“你想辞去阁主?”沈辞归抬起头,看着顾长渊。顾长渊没有回避她的目光。“青鸾阁的阁主,应该是韩七。他跟着我爹出生入死二十年,比我更了解青鸾阁,也比我更适合管青鸾阁。我当初当这个阁主,是因为摄政王还在,需要有人撑住场面。现在摄政王倒了,我这个位置该还给他了。”
沈辞归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面的雪已经停了,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,念安昨天堆的那个雪人还在,但围巾不知道被谁拿走了,光着脖子站在那里,脑袋歪了。阳光照在雪地上,白得刺眼。
“我入宫面圣,向天子奏请。”沈辞归转过身,看着顾长渊,“你的提议,我支持。”
天子在御书房见的沈辞归。他听了沈辞归的奏请,没有立即表态,拿起御案上的一份折子看了一会儿,放下,又拿起另一份,又放下。御书房里熏着龙涎香,味道浓得有些发甜,沈辞归的喉咙又痒了,这次没忍住,咳了一声。
“青鸾阁有过,也有功。”天子终于开口了,“朕登基之初,摄政王把持朝政,朕形同傀儡。是青鸾阁提供了摄政王的罪证,帮他他——帮朕除掉了这个心腹大患。现在你们要把青鸾阁交给朝廷,朕不能不同意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沈辞归。“但朕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陛下请说。”
“青鸾阁必须改名。青鸾阁这个名字太野了,听着像江湖组织。改成‘大梁情报司’,隶属兵部,但直接对朕负责。阁主改称‘司正’,由朕任命。韩七这个人,朕信得过,让他当第一任司正。”
沈辞归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“臣女替青鸾阁上上下下几百号人,谢陛下隆恩。”
天子摆了摆手,让她起来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道空白的圣旨,提起朱砂笔,想了想,写了几行字。写完了,盖了玉玺,把圣旨递给沈辞归。“拿去给韩七吧。让他明天进宫,朕要亲自见他。”沈辞归接过圣旨,卷好,塞进袖子里,退了三步,转身走出御书房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天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“辞归,朕能为你做的,也就这些了。”沈辞归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推门出去了。
韩七是在当天晚上赶到京城的。他骑了一整天的马,从保定过来的,浑身是土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,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。他跪在顾长渊面前,双手接过圣旨,展开看了一眼,手开始发抖,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“少阁主,这……”
顾长渊蹲下来,平视着他。“韩叔,这些年辛苦你了。青鸾阁交给你,我放心。”
韩七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没有擦,就那么流着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他今年四十七了,从二十岁跟着顾长渊的父亲顾千秋在江湖上闯,吃过苦受过累挨过刀,从来没哭过。但今天他哭了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少阁主,您放心,我会把青鸾阁管好的。”顾长渊拍了拍他的肩膀,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沈辞归。沈辞归站在回廊里,月光照在她身上,银白色的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细细长长的。
“我终于可以放下青鸾阁了。”顾长渊走到她面前,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,“从今天起,我只想做一件事——陪着你。”沈辞归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那种笑不是礼节性的笑,是真正的、发自心底的、压都压不住的笑,像是冬天的雪下面藏着一颗种子,雪化了,种子就冒出来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韩七站起来,擦了擦脸,把圣旨小心地收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他朝顾长渊深深鞠了一躬,又朝沈辞归鞠了一躬,转身大步走了。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行渐远,拐过墙角,消失在后院的方向。他要连夜赶回保定,明天一早还要带着人去接收青鸾阁在北方各地的据点,把那些弟兄们一个个登记造册,把那些暗桩一个个转成明哨,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一笔笔厘清。事情很多,他没有时间哭。
顾长渊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槐树的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雪,远远看去像一幅没画完的画。念安的雪人还在,脑袋歪得更厉害了,像是随时会掉下来,顾长渊走过去,把雪人的脑袋扶正了,用手拍实了。
“明天,我想去看看念安。”顾长渊转过身,看着沈辞归。“她每天都看得见你,有什么好看的?”顾长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走到沈辞归面前,伸手把她肩上落的一片枯叶捡了,枯叶是槐树的叶子,褐色的,卷曲着,叶脉清晰得像一张网。他把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松开手指,叶子飘了下去,落在雪地上,褐色的叶子和白色的雪形成鲜明的对比,但它很快就会腐烂,被雪盖住,谁也看不见了。
沈辞归伸出手,握住了顾长渊的手。他的手凉凉的,手指上有磨出来的老茧,粗粝粝的,但握着很稳。她把手插进他的指缝里,十指交握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月光照在雪地上,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。念安的雪人站在院子中央,红头绳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,光秃秃地站在那里,但它还在笑,用树枝插成的嘴,弯弯的,像月牙。
沈辞归靠在顾长渊肩上,闭上眼睛。她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,咚咚咚的,很稳,像一面鼓。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咚,咚,咚,一下一下的,很有节奏,跟心跳的频率不一样,但听着不觉得乱。更夫喊着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”,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两下就散了,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,涟漪荡了两圈就没有了。
远处的巷口传来收夜香的独轮车声,吱呀吱呀的,由远及近,车夫咳嗽了两声,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痰。沈辞归睁开眼,从顾长渊肩上直起身,看着巷口的方向。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声音飘过来,越来越近,经过镇南王府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然后又远了,吱呀吱呀的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