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安三岁生日那天，京城又下了一场雪。头天夜里落的，早晨起来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，白得晃眼。青萝在门框上贴了个红色的“寿”字，贴歪了，又揭下来重贴，浆糊糊了一手。秋月在厨房里忙了一早上，蒸了一锅寿桃，面上点了红点，一个个圆滚滚的，摆在盘子里像一群胖娃娃。
沈辞归没有大办。镇南王府如今的门槛高了，真要请，半个朝堂的人都会来，但她不想把念安的生日变成应酬的场子。她就请了几个人——顾长渊、青萝、秋月、刘正，还有淑妃。淑妃从天没亮就开始准备，挑了一件淡紫色的袄裙，头上戴了一支白玉簪，脸上薄薄搽了一层脂粉，怎么看都不像个太后，像个来串门的亲戚。
念安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小棉袄，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兔毛，头发扎成两个小丸子，用红头绳系着，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。她站在门口，像年画上的娃娃。每来一个人送礼物，她就鞠一个躬，嘴里喊着“谢谢”，声音奶声奶气的，但很清楚。
刘正送了一方端砚，砚台上雕着一只小兔子，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嵌的，亮晶晶的。淑妃送了一套文房四宝，笔是湖笔，墨是徽墨，纸是宣纸，砚是歙砚，装在锦盒里，锦盒都值不少银子。青萝送了一双虎头鞋，是她自己做的，针脚歪歪扭扭的，但虎头的模样有点像，念安穿上就不肯脱了。秋月送了一个长命锁，银的，正面刻着“长命百岁”，背面刻着“岁岁平安”。
念安最喜欢的，是顾长渊送的那匹小木马。木马不大，念安骑上去刚好脚能踩着地，顾长渊花了半个月时间做的，从选木头到雕刻到上漆，全是自己动手。木马的脖子打磨得很光滑，马鬃是用棕丝编的，马尾是麻绳，眼睛是两颗黑曜石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念安骑上去就不下来了，在客厅里骑着木马满屋子转，嘴里喊着“驾驾驾”，撞到椅子腿上了，木马歪了一下，她从上面滑下来，屁股墩儿坐在地上，愣了一瞬，没哭，爬起来继续骑。
顾长渊蹲在旁边，手虚扶着，怕她又摔了。
沈辞归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弯着。她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摸了摸木马的头，木头是暖的，顾长渊的手温还留在上面。灵犀之眼微微跳动了一下，她感知到了那些画面——他在书房里锯木头，木屑飞了一脸；他用砂纸一遍遍地打磨，手指磨出了血泡；他给木马的眼睛嵌上黑曜石，嵌好了又觉得不圆，挖出来重嵌。沈辞归把手收回来，站起来，看着顾长渊。顾长渊不知道她在用灵犀之眼，正在帮念安把歪了的马鞍扶正。
刘正坐在椅子上，喝着茶，看着念安骑木马。他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，官服换成了家常的灰布袍子，看起来跟街上的普通老头没什么区别。他放下茶杯，对沈辞归说了一句——“郡主，这孩子像您，将来必成大器。”
沈辞归没有说话。
生日宴过后，沈辞归开始教念安读书识字。她倒不是想让念安成为什么才女，只是觉得三岁了，该认几个字了。第一天教的是《千字文》的前四句——“天地玄黄，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，辰宿列张。”她念一句，念安跟着念一句，念了三遍，沈辞归说“你自己读一遍”，念安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，连音调都跟她一模一样。
沈辞归以为她记性好，没在意。第二天教了八句，念安还是一遍就记住了。第三天教了十六句，念安还是那个速度，不紧不慢的，背完了还问“娘，还有吗”。
第四天，沈辞归教了《千字文》的前半篇，整整五百多字。念安听了两遍，闭上眼睛背了一遍，五百多字只错了一个字——把“海咸河淡”背成了“海咸河甜”。沈辞归没有纠正她“甜”字错了，因为她嘴角弯了一下，弯完又赶紧收住了。
“念安，这个杯子你以前见过吗？”沈辞归从桌上拿起一个茶杯，青花瓷的，杯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，用金粉描过了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。
念安接过杯子，两只小手捧着，歪着脑袋看了看。她闭上眼睛，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摸了摸。过了几息，她睁开眼，仰着脸看着沈辞归。“这个杯子是青萝姑姑昨天打碎的，她偷偷粘好了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她哭了。”
青萝站在旁边，手里端着果盘，听见这话，果盘差点掉了。她的脸刷地白了，嘴唇哆嗦着，眼睛瞪得溜圆。“小姐，我确实打碎了杯子！昨天早上擦桌子的时候不小心碰掉的，碎成了三瓣。我偷偷用金粉粘好了，没敢告诉您。念安怎么知道的？”沈辞归的心跳加速了。她蹲下来，双手捧着念安的脸，看着她的眼睛。念安的眼睛跟她一样黑，瞳孔深处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，像星星，又像烛火，在她眼底深处微微跳动。
“念安，你继承了娘的能力。”
念安歪着脑袋。“什么能力？”
“灵犀之眼。”沈辞归的声音有些发抖，不是害怕，是激动，“不用眼睛看，也能知道一件东西经历过什么。这是外祖母留给娘的，现在传给了你。”
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，用手指摸了摸那道金粉修补过的裂纹。“娘，这个能力厉害吗？”
“很厉害。但也很危险。”
沈辞归把念安抱到椅子上坐下，自己坐在她对面，拿过那个杯子放在两个人中间。她看着念安，念安也看着她，母女俩面对面，眼睛对着眼睛，沈辞归能看清念安瞳孔里自己的倒影。
“念安，你要记住几件事。第一，不要随便摸陌生的东西。你不知道你会看到什么，有些东西看了会做噩梦。第二，不要过度使用这个能力，用多了会头疼，会伤神，会影响身体。第三，不要随便告诉别人你有这个能力，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。”
念安点了点头。“娘，我记住了。”
沈辞归看着她，看着她认真的小脸，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，看着她攥着杯子的手指。她伸手把念安额前的碎发拨开，露出她光洁的额头。念安的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胎记，淡红色的，形状像一片花瓣。沈辞归也是第一次注意到，那是天命印——跟她手腕上的那枚蝴蝶形胎记一样，是镇南王血脉的标记。念安还小，胎记还没有完全显现，但已经能看出轮廓了。
“念安，你愿意跟娘学怎么用这个能力吗？”
念安点了点头。“愿意。”
顾长渊站在门口，背靠着门框，双手抱胸，看着这一幕。他看着沈辞归蹲在念安面前，认真地说着那些话，看着她把念安额前的碎发拨开，看着她嘴角那弯弯的笑。他的嘴角也弯了，弯得很深，眼睛里有光，不是泪光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欣慰，又像是释然。
沈辞归开始教念安如何控制灵犀之眼。第一课不是感知器物，是学会关闭它。她把一块黑布蒙在念安眼睛上，让她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，不要去想任何东西。念安坐了一会儿，说“娘，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”，沈辞归把黑布解开，念安眨了眨眼。
第二课是感知简单的器物。沈辞归拿了一把勺子，让念安握住勺柄，问她看到了什么。念安闭着眼睛，过了一会儿说“这把勺子掉在地上过，青萝姑姑捡起来的，她擦了擦，没有洗”。青萝在厨房听见了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“小姐，这孩子成精了”。
第三课是区分主动感知和被动感知。沈辞归让念安去摸院子里那棵老槐树，念安把手贴在树干上，闭了一会儿眼睛，睁开，说“这棵树好老，它见过好多人”。沈辞归问她怎么关闭感知，念安把手从树干上拿开，在衣服上蹭了蹭，说“不摸了就关了啊”。
沈辞归愣了一瞬，然后笑了。她忘了，最简单的控制方法，就是不要触摸。她教得太复杂了，念安用最笨的办法解决了问题。
晚上，沈辞归坐在念安床边，给她盖好被子。念安抱着那个布老虎，眼睛半睁半闭，快要睡着了。沈辞归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，念安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听不清，声音含混得像含着一口水。
沈辞归站起来，吹灭了灯，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，朦朦胧胧的，念安的脸在月光里白得像瓷。她的睫毛很长，一根一根的，翘着，像两把小扇子。沈辞归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出去了。
门关上的时候，念安翻了个身，布老虎从怀里滚出来，掉在地上，她没有醒。布老虎的头朝下，尾巴朝上，四脚朝天，像一个翻了壳的乌龟。月光照在布老虎身上，把它身上那些缝补过的针脚照得清清楚楚，一道一道的，像河床。它背上的毛线已经磨得几乎看不见了，露出一块块灰白色的底布，左耳朵缺了一个小角，右眼缝过好几针，线头还露在外面，但这些都没有影响它看人的神情——还是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