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病倒那天，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。雪花大得像鹅毛，一片一片地从灰蒙蒙的天空里砸下来，砸在慈宁宫的琉璃瓦上，砸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，砸在窗纸上，发出簌簌的声响。太后早起的时候说嗓子不舒服，以为是昨晚窗户没关严，着了凉，喝了碗姜汤没在意。到了下午就开始发烧，额头烫得像烙铁，嘴唇干裂，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，嘴里念叨着什么，听不清，凑近了才听见她在喊“景渊景渊”——是镇南王的名字。
太医来了，跪在床前号了脉，号了很久，换了三只手。号完退到外间，沈辞归跟出去，太医摘下帽子，露出花白的头发，脸色很难看。
“太后的身子本来就弱，二十年的隐居生活条件艰苦，住的是山上的破庵子，吃的是粗茶淡饭，冬天没有炭火，夏天没有凉茶。五脏六腑都有损耗，底子亏空了。这次的风寒只是引子，真正的病根子，是这二十年的亏空。”沈辞归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雪。“能治好吗？”太医沉默了一会儿，“臣尽力。”
从那天起，沈辞归每天入宫侍疾。天还没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来。念安有时候一天都见不到她，早上醒来她已经走了，晚上睡着了她还没回来。念安不哭不闹，只是每天早上起来先去沈辞归的房间看一眼，看她在不在，不在就自己穿上鞋子，去找青萝梳头。
慈宁宫里药味弥漫。沈辞归学会了煎药，火候要不大不小，煎过了药性就散了，煎不够药性出不来。她用蒲扇扇火，烟熏得眼睛直流泪，用手背擦擦，继续扇。药煎好了倒进碗里，端到太后床边，用小勺一勺一勺地喂。太后喝药很乖，不嫌苦，一口一口地咽，咽完了皱皱眉，沈辞归给她嘴里塞一颗蜜饯，她含着蜜饯，抓着沈辞归的手，不松开。
“辞归。”太后的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枯叶。沈辞归弯下腰，把耳朵凑到太后嘴边。“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父亲。要不是为了救我，他也许能活下来。他安排假死、安排人把我送到太湖、安排一切，用了太多人脉和资源。摄政王就是从这些事情里嗅到了不对劲，开始怀疑他。如果他不管我，只顾自己，也许就不会被摄政王盯上，也许就不会死。”沈辞归的眼泪滴在太后的手背上，太后感觉到了那滴泪的温度，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别哭。”太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脸，“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，不是当过太后，是有你这样一个孙女。你比你爹强，你比你爹强太多了。你娘要是还活着，看到你现在的样子，一定很高兴。”
天子每天也来。他来的时候不让人通报，轻手轻脚地走进来，跪在床前。太后有时候醒着，有时候睡着，醒着的时候就拉着他的手说话，睡着了他就跪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跪到腿麻了也不起来。淑妃站在门外，看着天子的背影，用帕子捂着嘴，不出声。
“皇祖母，孙儿不孝，没能早点找到您。”天子的眼泪掉在太后的被子上，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太后摸着他的头，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，像他小时候那样。“你是个好孩子，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你，会为你骄傲的。”天子趴在床边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太后拍着他的后背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慢，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。
念安是在太后病倒的第七天被沈辞归带进宫的。沈辞归本来不想带她去，怕她年纪小不懂事，冲撞了太后。但念安自己提出来，说她做梦梦见老祖宗了，老祖宗在梦里对她笑，她想去看老祖宗。沈辞归看着念安认真的小脸，没有说话，第二天一早给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，扎了两个小揪揪，系上红头绳，牵着她进了宫。
念安走进慈宁宫的时候，太后正靠在床上，半躺着。她的脸色很差，蜡黄蜡黄的，眼窝深陷，颧骨凸出来，但眼睛还是亮的，看见念安进来，那亮光更亮了，像两盏被人拨亮了的灯。
念安挣脱沈辞归的手，跑过去，爬到太后床上，趴在太后身边，仰着脸看她。她伸出小手，摸了摸太后的脸，太后的皮肤松弛了，皱纹很深，念安的手指顺着那些皱纹摸过去，像是在摸一幅地图。
“老祖宗，你要快点好起来。”念安说完，在太后的脸上亲了一下，亲得很用力，啵的一声。太后笑了，那笑容挂在她枯瘦的脸上，像一朵开在冬天的花。她伸手把念安额前的碎发拨开，露出念安光洁的额头，那道淡红色的花瓣形胎记在晨光里若隐若现。
“好，老祖宗听念安的。”太后的声音比前几天有力了一些，沈辞归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喉咙堵得像塞了一团棉花。她没有进去，靠在门框上，仰着头，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太后回光返照那天夜里，雪停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，月光照在院子里的雪地上，白得发蓝。太后突然坐了起来，精神好得不像一个病人，眼睛亮亮的，脸颊上甚至有了些血色。她喊了一声“饿”，声音比这几天任何时候都大。沈辞归正在外间煎药，听见太后的声音，手里的蒲扇掉在了地上。她愣了一瞬，然后站起来，走进内室。太后靠在枕头上，看着她，嘴角弯着。
“辞归，我想吃桂花糕。”
沈辞归的眼泪差点掉下来，忍住了。她转过身，叫宫女去御膳房取桂花糕。宫女跑着去的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端了一碟回来。桂花糕是刚蒸的，热气腾腾的，桂花的甜香弥漫了整个屋子。太后拿起一块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嚼，咽了。
“还是以前的味道。”太后又咬了一口，嚼得很慢，像是在回味什么。沈辞归坐在床边，看着太后吃桂花糕，看着她嘴角沾着的糕渣，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。太后吃了两块就不吃了，把剩下的桂花糕放在碟子里，用手帕擦了擦嘴角。
“扶我起来走走。”太后说。沈辞归扶着她下了床，太后站得很稳，比她病倒之前还稳。她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，冷风灌进来，吹得她的白发飘起来。她看着院子里的雪，月光照在雪地上，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，像一尊玉雕的菩萨。
“辞归，你看这雪，多干净。”太后伸出手，掌心朝上，像是要接一片雪花。但雪已经停了，窗外的雪地上只有月光，蓝白色的，空荡荡的。
沈辞归站在太后身后，看着她花白的头发、她瘦削的背影、她伸出的那只枯瘦的手。她伸出手，握住了太后的手。太后的手凉凉的，骨节粗大，皮肤松弛，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把枯枝。但她握着没有松开，太后也没有抽回去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两个人身上，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长一短，一胖一瘦。碟子里的桂花糕还在冒着热气，甜香一丝一丝地飘散，桂花的香味混着药的苦味，在空气中缠绕着，谁也盖不过谁。太后轻轻拍了拍沈辞归的手背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然后说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孩子，以后的路，要靠你自己走了。”沈辞归抬起头，太后的脸在月光里看不清表情，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。碟子里的桂花糕碎了一小块，屑落在桌上，金黄色的，细碎得像金沙，落在月光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