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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6章 太后葬礼

霜天归途 笔墨云飞 3233 2026-05-06 18:19:15

太后驾崩的消息是当天早上传遍京城的。钟楼敲了一百零八下,钟声沉闷悠长,一声接一声地穿过城墙,穿过大街小巷,穿过千家万户的窗户纸。听见钟声的人都知道,宫里有人走了,但不知道是谁。直到城门上贴出告示,白纸黑字写着“孝慈太后驾崩”,街上的人才哗然一片,有人跪下磕头,有人哭出了声。京城的百姓对太后的印象不深,太后在宫里待的时间太短,大多数人只知道她是先帝的母亲、天子的祖母,但“太后假死二十年隐居太湖”的故事早已传遍了街头巷尾,茶馆里的说书人翻来覆去地讲,讲得比戏文还精彩。如今这位传奇的老太后走了,连卖豆腐的老头都叹了口气,说“这老太太遭了一辈子罪,总算解脱了”。

天子下旨,全国哀悼三日,所有商铺关门,所有嫁娶延期,所有官员穿丧服上朝。太后被追谥为“孝慈仁皇后”,与先帝合葬昭陵。礼部的人忙翻了天,连夜赶制丧服、布置灵堂、拟定礼仪,礼部尚书熬了一宿,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的胡子白了一半。

葬礼在太后驾崩后的第七天举行。

那天是个阴天,云压得很低,灰蒙蒙的,像是随时会落雪但没有落。送葬队伍从皇宫出发,经长安街,出正阳门,一路往北,走向四十里外的皇陵。队伍浩浩荡荡,一眼望不到头。最前面是引幡的,白幡在风里猎猎作响,上面写着太后的谥号,字是金色的,在白幡上格外醒目。后面是仪仗队,銮驾、卤簿、旗幡,排了长长一串,每一样都擦得锃亮,但今天没有阳光,那些铜器反射出的光是冷的,白惨惨的。再后面是棺椁,梓宫是金丝楠木的,漆了七七四十九层,黑得发亮,棺盖上覆着明黄色的缎子,缎子上绣着五彩的凤纹,凤头朝着棺头,尾朝着棺尾,凤凰的眼睛是蓝宝石嵌的,在阴沉的天色里泛着幽幽的蓝光。梓宫由一百二十八人抬,每走一步都喊一声号子,声音低沉压抑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
沈辞归走在梓宫后面。她穿着一身粗麻布丧服,腰间系着草绳,头上戴着麻布冠,脚上穿着草鞋。草鞋是青萝连夜编的,编了三双都磨脚,第四双才合脚。她走在送葬队伍的前列,旁边是天子,天子也是一身粗麻布丧服,腰间系着草绳,头上戴着麻布冠,脚上穿着草鞋,草鞋磨破了他的脚后跟,走一步就皱一下眉,但他没有停,也没有换鞋。淑妃走在天子身后,丧服外面罩了一件白布披风,风吹得披风翻卷起来,露出底下瘦削的身形。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,但今天没有哭,咬着嘴唇,一步一步地走。

顾长渊走在沈辞归身后,穿着一身白色的素服,不是丧服,是随礼的衣裳。他没有资格穿丧服,但他腰间的白腰带系得很紧,紧得勒出了一道凹痕。他看着沈辞归的背影,看着她消瘦的肩膀、她微微低垂的头、她踩在石板路上的草鞋。草鞋底很薄,石板路的缝隙硌着她的脚心,她走得一瘸一拐的,但没有停下来。

满朝文武走在后面。刘正走在最前面,白发被风吹得散乱,他今天没有梳头,或者说梳了但被风吹散了,他没有重新梳,就那么散着。他走的每一步都很稳,但膝盖的旧伤今天格外疼,每走一步就疼一下,他咬着牙,脸上看不出表情。王仲和走在刘正后面几排,表情复杂。他跟太后没什么交情,甚至没见过几面,但他跪在那里的时候,腰弯得比谁都低。

四十里路,走了整整一天。

到皇陵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皇陵坐北朝南,背靠青山,面朝平原,选址是先帝当年亲自定的。陵门是石头的,门楣上刻着“昭陵”二字,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,但还能看清。石阶很长,沈辞归走上去的时候腿在发抖,她扶着石阶旁边的栏杆,一步一步地往上走,顾长渊跟在后面,手虚虚地护着,没有碰她。

灵堂设在陵前的享殿里。享殿很大,能容几百人,殿内挂满了白幡,白幡从屋顶垂下来,把殿里的空间分割成无数个小格子。灵台上放着太后的牌位,牌位是檀木的,正面写着“孝慈仁皇后之位”,背面刻着太后的生卒年月。灵台前摆着供桌,供桌上放着祭品——水果、糕点、酒水,还有一碟桂花糕,是沈辞归亲手放上去的,桂花糕是御膳房做的,跟太后生前吃的那碟一样。

天子跪在灵前,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,看着太后的牌位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眼眶红红的,但他咬着牙,没有哭出声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块檀木牌位,看着牌位上那些金色的字,看了很久。淑妃站在他旁边,把手伸过去,握住了他的手,天子的手凉凉的,手指微微蜷着,淑妃的手也很凉,但比他暖一些。

“母后。”天子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您走好。”

说完这句话,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没有声音,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粗麻布丧服上,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。他没有擦,也没有挡,就那么让眼泪流着。淑妃也没有帮他擦,只是握着他的手,握得更紧了些。

沈辞归跪在天子后面。她没有磕头,也没有说话,就那么跪着,低着头,看着地上的金砖。金砖上有她自己的影子,模糊的,黑乎乎的,看不清五官。她跪了很久,久到膝盖失去了知觉,久到殿里的蜡烛烧了一大截。

刘正率百官跪拜。几百人同时跪下去,膝盖磕在砖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打雷,但比打雷闷,比打雷远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咳嗽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。殿里只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,和白幡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

沈辞归站起来,走出了享殿。

天已经完全黑了,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月光照在皇陵的石碑上,把碑文照得清清楚楚。她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的山影,山是黑的,天是灰的,月亮是白的,三种颜色分得很清楚。顾长渊从殿里跟出来,站在她身边,没有问“你还好吗”,也没有说“节哀顺变”,就站在那里,跟她一起看月亮。

“祖母走得安详,没有痛苦。”沈辞归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这是她最后的福气。”

顾长渊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凉凉的,草绳在手腕上勒出了一道红印,他的手指摸到了那道红印,磨了磨,没磨掉。沈辞归把手抽出来,看了看那道红印,用另一只手按了按,按得指腹发白。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按,也没有松开。

“回去吧。”顾长渊说。

沈辞归点了点头,转身走下台阶。草鞋磨破了她的脚后跟,每走一步都疼,她咬着牙,没有让人看出来。顾长渊走在后面,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一瘸一拐的步子,看着她垂在腰间的白麻布带子,麻布带子在风里飘着,一下一下的,像钟摆。

马车在陵门外等着。小周坐在车夫的位置上,看见沈辞归出来,跳下车,掀开车帘。沈辞归上了车,靠着车壁,闭上了眼睛。顾长渊坐在她对面,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壶,递过去。沈辞归没有接,顾长渊把水壶放在座位上,没有催。

马车开动了。车轮碾在石板上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车厢里很暗,只有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,在车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。沈辞归睁开眼睛,看着那条白线,白线晃来晃去的,一会儿在左边,一会儿在右边,她伸手去抓,抓了个空。

回到镇南王府的时候已是深夜。念安已经睡了,青萝坐在门房的小板凳上等着,手里拿着那件没缝完的衣裳,针线活做得还是歪歪扭扭的,但比上次好一些了,至少针脚之间的距离差不多均匀了。看见沈辞归下车,青萝站起来,把那件衣裳放在板凳上,想说点什么,看见沈辞归的脸色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沈辞归没有回自己的房间,推开了念安的房门。

念安睡得很沉,布老虎抱在怀里,被子踢到了床下。沈辞归弯腰把被子捡起来,盖在念安身上,把被角掖好。念安在梦里翻了个身,脸埋进枕头里,屁股撅着,呼吸很均匀。

沈辞归在床边坐了很久。她伸出手,把念安额前的碎发拨开,露出念安光洁的额头。那枚花瓣形的胎记在月光里若隐若现,淡红色的,像一片刚落下的花瓣。她的手指在胎记上轻轻摸了摸,念安在梦里皱了皱眉,沈辞归把手收回去了。

念安突然翻了个身,睁开眼睛,迷迷瞪瞪地看着沈辞归。她的眼神还带着睡意,瞳孔散着,焦点对不上,但她认出了坐在床边的人。

“娘,老祖宗呢?”声音含混不清,像是还没睡醒。

沈辞归看着她,沉默了几息。“老祖宗去了很远的地方。”

念安揉了揉眼睛。“她还会回来吗?”

沈辞归摇了摇头。“不会了。但她在天上看着你。”

念安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的雕花在月光里影影绰绰的,像一些看不清楚形状的东西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“那我要好好表现”,就把布老虎重新塞进怀里,闭上了眼睛。过了几息,呼吸又变得均匀了。

沈辞归坐在床边,看着念安入睡,看着她的睫毛不再颤动,看着她的嘴角慢慢放松,看着她攥着布老虎耳朵的手指逐渐松开。窗外,月亮被云遮住了,月光暗了下去,屋里的家具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念安的布老虎从怀里滑了出来,掉在枕头上,沈辞归把它塞回念安怀里,念安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一下,握住了老虎的尾巴。

沈辞归站起来,念安嘴角弯了一下,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。沈辞归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,直起身,转身往外走。她刻意放轻了脚步,但还是踩到了地板上一块松动的砖,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。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念安,念安没有醒。她继续走,到门口时拉起门闩,门外走廊的夜风灌进来,她缩了缩脖子,侧身出去,又把门轻轻带上。铜门轴转动的声响细细的,在这个静谧的深夜依然能听得一清二楚。走廊尽头的灯笼被风吹灭了,她站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,眼睛慢慢适应了,借着月光看见了回廊的柱子、栏杆和石阶。石阶上有一个影子,是顾长渊,他坐在那里,靠着柱子,像是在等她。她没有走过去,靠在门框上,月光把两个人隔开了,但影子在月光里交叠在一起。晾在廊下的衣裳被风吹得晃来晃去,袖子和裙摆在半空中轻飘飘地荡着,像无声的告别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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